顾深寒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需要牵动嘴角的假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会让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真笑。他不记得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小时候,也许是从来没有——他不确定。在他的记忆里,“笑”这个表情从来没有和“开心”这个词绑定过。笑是工具,是社交礼仪,是在某些需要展示亲和力的场合才会被调用的面部肌肉运动。他的嘴角可以弯,但他的眼睛不会。因为眼睛骗不了人。
而今天,他的眼睛弯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他照例在校门口站岗。这是他这周的最后一个班次,站完这四十分钟,他就可以回家了。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黑色轿车,低调的牌子,停在马路对面,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
他站在那里,记分板拿在手里,视线扫过每一个经过的学生。头发、领口、校服扣子、耳钉——这些项目他已经检查了无数遍,熟练到只需要零点几秒就能完成对一个学生的评估。合格,放行。不合格,记录,提醒,放行。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那个银灰色的脑袋从人群中冒出来。
夏知衍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头发不一样,不是校服不一样——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不一样了。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下巴没有抬得那么高了,嘴角——虽然他在努力压着——但确实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忍住一个笑。
他在笑什么?
顾深寒的视线在夏知衍的脸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他发现夏知衍的眼睛下面那层青黑淡了一些,嘴唇不像前几天那么干了,皮肤的状态也比之前好了。看起来像是一个好好吃了饭、好好睡了觉的人。
他的视线往下移,看到了夏知衍手里的东西——一个纸袋,米白色的,上面印着“甜时”两个字,粉色的,旁边画着一颗小小的草莓。纸袋里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透过纸袋的质地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方形的盒子,大概是一块蛋糕。还有两根细细的、长长的形状——烤肠。
顾深寒的视线在那个纸袋上停了大概零点几秒。
夏知衍从校门口经过的时候,没有看他。不是故意不看——是真的没有注意到他。他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纸袋上,低着头,看着纸袋里透出来的那个方形盒子的轮廓,嘴角那个憋不住的笑又冒了出来。
顾深寒看着他走过去。
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刘海,微微弯着的嘴角,手里那个装满了甜品的纸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毫米的那种微表情,是整个嘴角弯起来了,弯了一个明显的、清晰的、任何人站在他对面都能看到的弧度。他的眼睛也弯了,眼角出现了两道细细的纹路——他不知道自己有这种纹路,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他的牙齿露出来了,不多,只露出一点点,但那一点点白色在他常年抿着的嘴唇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这个笑容持续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他收了回来。因为他意识到了。他在笑。他在校门口,在公共场合,在几十个学生面前,笑了。因为他看到了夏知衍。因为夏知衍今天看起来很好。因为夏知衍手里拿着蛋糕和烤肠,嘴角憋着一个笑,像一个拿到了糖果的小孩子。
他不能笑。不能让别人看到他笑。尤其是不能让夏知衍看到他笑。
但已经晚了。旁边一个正在排队进校门的女生看到了他的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张着嘴巴,瞪着眼睛,手里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了下来都没有察觉。另一个男生也看到了,小声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顾深寒刚才是不是笑了?”
顾深寒把笑容收了起来,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模样。但那个笑已经发生了,收不回去了。就像他心里的那个人,怎么都赶不走。
站完岗,顾深寒上了车。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发动车。他跟着顾家十几年了,从顾深寒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负责接送他。他见过顾深寒考满分时的表情、拿奖时的表情、被市长父亲表扬时的表情——那些表情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表情。不是不开心,是不会表达开心。或者说,是不被允许表达开心。
但今天,他透过后视镜看到的顾深寒,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表情不一样——顾深寒的脸上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和每天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一层薄冰下面突然出现了流动的水,你看得到它在动,但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少爷,今天心情不错?”老周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顾深寒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老周笑了一下,发动了车,没有再问。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里的光。
车子驶入别墅的车库,顾深寒下车,走进家门。换鞋,上楼,进卧室。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拿出今天的作业,摊开,开始写。一切和每天一样,顺序不变,速度不变,准确率不变。
但他的嘴角在写作业的时候又弯了。他看着物理题,脑海里出现的不是公式,而是夏知衍拿着纸袋从校门口走过的样子。他看着化学方程式,脑海里出现的是那个纸袋上粉色的“甜时”两个字。他看着数学题,脑海里出现的是夏知衍低头看着纸袋时嘴角那个憋不住的笑。
他把笔放下了。
他今天没办法写作业。不是写不出来——那些题目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而是他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夏知衍,他没办法把夏知衍从脑子里赶出去,所以他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而他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就不应该写作业。因为写出来的东西不会是他最好的水平。
顾深寒站起来,走出卧室,下楼。
老夫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到顾深寒从楼上下来,她把书放下,摘下眼镜,看着他。“怎么了?今天怎么没写作业?”
“写不进去。”顾深寒说。他对奶奶从来不说谎。不是因为不能说,而是因为不需要说——奶奶什么都看得出来,说谎没有意义。
老夫人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笑了。她的笑和顾深寒刚才的笑不一样——她的笑是温暖的,慈祥的,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嘴角的法令纹在笑容中变得更加明显。
“过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顾深寒走过去,坐下来。沙发很软,他的身体陷进去了一点,但没有靠到靠背上。他坐得很直,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绷紧的弓。老夫人看着他的坐姿,想说什么,但没说。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动作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自从顾深寒上了高中,她就不怎么摸他的头了,因为他太高了,她够不到。但今天他坐着,她站着,她伸手就能够到了。
“你笑过了。”老夫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深寒没有否认。
“在学校?”
“嗯。”
“因为什么?”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茶几上那束白色的洋桔梗——花艺师今天换的,花瓣上喷了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因为一个人。”他说。老夫人没有问“什么人”“男的女的”“为什么因为他笑”。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和顾深寒一模一样的丹凤眼里,装满了温柔和了然。
“你爷爷以前也这样。”老夫人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操场边上看他打球,他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和你刚才笑的一样。”
顾深寒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刚才笑了”。因为奶奶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不需要看到他笑,她只需要看到他眼睛里的光,就知道他笑过了。
“深寒。”老夫人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比其他时候轻一些,像在叫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小的孩子,“你多久没笑过了?”
顾深寒想了想。不是真的在想,是他在犹豫要不要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太长了,长到他不想说。
“不记得了。”他说。
老夫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只是又摸了摸他的头。
“少爷。”管家的声音从餐厅的方向传来,“晚餐准备好了。”
顾深寒站起来,走向餐厅。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老夫人和管家小声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别墅的客厅太安静了,安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少爷今天心情很好。”管家说。
“嗯,看出来了。”老夫人说。
“好久没见少爷笑这么开心了。”管家顿了顿,“我要不要跟老夫人说一声?”
老夫人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你不就是在跟我说吗?”
管家也笑了:“对对对,我这不是跟您说了嘛。”
顾深寒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管家的话——管家说他“笑这么开心”,他不觉得有什么。是因为他说“好久没见”。好久。是多久?久到管家这种每天都见到他的人都觉得“好久”。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笑过了。因为他从来不关注自己有没有笑。笑不是他需要关注的事情,学习才是,工作才是,成为顾家合格的继承人才是。笑不是。笑是多余的,是不被需要的,是浪费时间的。但今天他笑了,因为夏知衍。因为夏知衍拿着一个纸袋从校门口走过,因为夏知衍低头看着纸袋时嘴角那个憋不住的笑,因为夏知衍今天看起来很好。所以他笑了。控制不住。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像水从裂缝里涌了出来,像他所有的压抑和克制在那个瞬间崩塌了一秒。
只是一秒。但那一秒,被管家看到了,被老夫人看到了,被校门口几十个学生看到了。如果夏知衍回头看一眼,他也会看到。但夏知衍没有回头。夏知衍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嘴角憋着一个笑,从校门口走过去,没有看他。没有看到他笑了。没有看到他因为他笑了。没有看到他的冰山裂了一道缝。
还好没看到。
顾深寒走进餐厅,坐下。晚餐已经摆好了——一碗米饭,一份清蒸鱼,一份炒时蔬,一碗味增汤。和每天一样,寡淡的,健康的,精确计算了卡路里和营养素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味道和每天一样。不好吃,不难吃,就是食物。
但他今天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夏知衍纸袋里的那两根烤肠。爆浆的,骨肉相连的,有软骨的,咬下去会“咔嚓”响的。他没有吃过那种烤肠,他甚至不知道“爆浆烤肠”是什么东西。但夏知衍喜欢吃。夏知衍拿着那个纸袋,低着头,嘴角憋着笑,像拿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两根烤肠,两块蛋糕,一个提拉米苏——这就是他的宝藏。他的世界很简单,简单到一根烤肠就能让他开心。简单到顾深寒只是看着他拿着烤肠走过去,就忍不住笑了。
顾深寒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站起来,回到卧室。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点开了和夏知衍的对话框。
“我今天去打工了。”
“甜品店。”
“蛋糕很好吃。”
“烤肠也好吃。”
“学校后门。”
“甜时。”
“你别来。”
顾深寒看着这七条消息。时间是从晚上九点四十到九点四十五,五分钟之内发的。夏知衍大概是下班之后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给他发消息,告诉他自己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最后加了一句“你别来”——不是真的不想让他来,是怕他来了会紧张。顾深寒读懂了。他读懂了夏知衍每一条消息背后的意思。“我今天去打工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一天。“蛋糕很好吃”——我想让你也尝尝。“烤肠也好吃”——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我想分享给你。“学校后门,甜时”——你可以来,如果你想来。“你别来”——我害怕你来,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
顾深寒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又弯了。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管家,没有老夫人,没有司机老周,没有校门口那些学生。没有人会看到他笑。他允许自己笑了。弯着嘴角,弯着眼睛,露着一点牙齿。
他看着夏知衍最后发的那条“你别来”,在心里说:我不去。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等你让我去的那天,我再去。
顾深寒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个字:“嗯。”发了出去。
他知道夏知衍看到这个“嗯”会是什么反应——耳朵会红,心跳会加速,会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或者塞到枕头下面,会骂一句“有病”,然后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眼。会笑。夏知衍看到他回复的“嗯”的时候,会笑。就像他看到夏知衍的“你别来”的时候,也笑了。
他们都在笑。在各自的房间里,在各自的手机屏幕前,在没有第三个人看到的地方,因为对方而笑。这就是顾深寒能拥有的、关于夏知衍的全部。不是牵手,不是拥抱,不是任何实质性的接触——只是一些消息,一些“嗯”,一些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偷偷弯起的嘴角。够了,暂时够了。
顾深寒把手机放下,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这一次他能写进去了。因为夏知衍已经从脑子里退了出去,退到了一个不会干扰他思考的角落里——那个角落专门用来放夏知衍,最近越来越大,大到快要占据他脑容量的一半了。但他控制不了,他只能任由那个角落膨胀,任由那个人的笑容、声音、银灰色的头发、憋着笑的嘴角占据越来越多的空间。
作业写完了。顾深寒合上笔记本,走进卫生间,洗漱,换睡衣,躺在床上。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黑得像一个封闭的盒子。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心跳均匀。他的身体已经准备好入睡了,但大脑还在运行——在回放今天傍晚在校门口的那个画面。夏知衍从校门口走过,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嘴角憋着一个笑。他的银灰色头发被风吹起来了,刘海翘起来,露出了额头。他的皮肤在夕阳下是暖橘色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他看起来很好。比他刚认识他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的夏知衍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野猫,浑身上下的刺都竖着,看谁都不顺眼。现在的夏知衍还是会炸毛,但频率低了;还是会吃药,但状态稳定了;还是会想他,但不会像以前那样烦躁到需要吃药了。
他变好了。不是完全好了——他的狂躁症还在,还需要每天吃药,口袋里还揣着那板铝箔药片。但他变好了。比以前好。比开学第一天好。比凌晨四点砸盘子的那个晚上好。他在好起来。不是因为顾深寒——夏知衍不会承认是因为顾深寒。但顾深寒知道,他做了一些事——送了药膏,发了短信,抱他去了校医室,确认了他的伤口。
这些事情,夏知衍可能不记得了。或者记得,但不想承认。没关系。他不承认,顾深寒替他记得。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发的每一条消息,嘴角每一个弧度的变化。
顾深寒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点开了相册。那个名为“纪律处分”的文件夹,现在有四十九张照片了。多了两张。一张是今天傍晚拍的——夏知衍拿着纸袋从校门口走过的背影。银灰色的头发在夕阳下变成了浅金色,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一角。纸袋上的“甜时”两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粉色的,像一颗小小的糖果。另一张是他后来从校门口的监控截图的——不是他拍的,是他找保安室要的。理由是“确认下午的纪律检查情况”。保安没多想就给他了。
照片里,夏知衍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嘴角那个憋不住的笑被定格在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弯着,不是对着谁笑,是对着手里的蛋糕和烤肠笑。那种笑,顾深寒从来没有见过。不是对着他笑的,但他想记住。所以他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放在“纪律处分”文件夹里,和前面四十九张放在一起。顾深寒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又弯了。
今天晚上他弯了太多次了。嘴角的肌肉有些不习惯——太久没用这个表情了,动起来有些生涩,像一台很久没开过的机器重新启动,齿轮之间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顺畅,但他在努力。
他看着照片里的夏知衍,在心里说——你笑的样子,很好看。不是“好看”,是“让我也想笑”。你笑起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变得没有那么冷了。虽然你不知道你在让我变暖,你甚至不知道我在看着你。没关系。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可以一个人知道。就像你不知道我笑了,因为你没有回头。
顾深寒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入睡前的最后一秒,他想到的不是夏知衍的脸,不是夏知衍的笑,不是夏知衍手里的纸袋。是他自己。是他笑了这件事。因为夏知衍。因为夏知衍存在。因为他看到了夏知衍,而夏知衍没有看到他。他还是笑了。这大概就是奶奶说的,“你爷爷以前也这样”。不是因为你对我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你跟我说了什么,不是因为你看了我一眼。而是因为你存在。你在这个世界上,你在呼吸,你在走路,你在吃烤肠,你在憋着笑。你在,我就想笑。
顾深寒沉入了无梦的、黑暗的、但不再寒冷的睡眠之中。
嘴角那个弯度,在他睡着之后,依然没有完全消失。留了一点,像冰面上最后一道没有合拢的裂缝。不大,但足够让光照进来。
第二天早上,管家在餐厅摆早餐的时候,看了一眼顾深寒。他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全麦吐司。他的表情和每天一样——没有表情。但他拿起咖啡杯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在顾家工作了十几年、对这位少爷的每一个表情都了如指掌,根本不会注意到。
管家没有说话。他端着托盘走进客厅,走到老夫人面前,弯下腰,小声说了一句:“少爷今天心情也很好。”
老夫人正在浇花,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管家。
“昨天不是刚笑过吗?”
“今天又笑了。”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壶放下,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她看向餐厅的方向——顾深寒坐在餐桌前,正在吃吐司,侧脸在晨光里像一幅线条干净到近乎寡淡的素描。“他以前从来不笑。”老夫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从小到大,我都记不清他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是昨天。”管家说。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记得清楚。”
“少爷的事,我都记得清楚。”
老夫人放下眼镜,拿起水壶,继续浇花。浇了两下,又停下来。“那个人,”她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管家愣了一下:“老夫人怎么知道是‘个人’?”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觉得呢?管家笑了,弯了弯腰:“是我多嘴了。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只听司机老周说,少爷最近在学校经常盯着一个银头发的孩子看。”
“银头发?”
“嗯,染的。听说是学校的校霸,经常打架,少爷老记他的过。”
老夫人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水壶里的最后一点水浇在了那盆白色的洋桔梗上。水珠从花瓣上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