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夏知衍趴在课桌上补觉。
屁股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狂犬疫苗的第二针约在这周五,他想到还要再挨一针就觉得烦。右膝盖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结的痂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嫩得像婴儿的皮肤。掌心的伤口也愈合了,三道疤横在手掌心,像三条细细的、浅粉色的线,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一切都好起来了。
除了那个人。
那个“机器人”。
周六和周日两天,顾深寒没有给他发消息。那条“嗯”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夏知衍看了不下二十遍——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了没有新消息,把手机扔到一边;中午吃饭的时候看,看了没有,把手机扣在桌上;晚上睡觉前看,看了没有,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拿出来看一眼。
还是没有。
“嗯”什么“嗯”?
就“嗯”一下,然后就不说话了?
什么意思?
夏知衍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嗯”字逼疯了。如果顾深寒没有回复,他顶多觉得是自己半夜发神经打扰了人家,人家不想理他。但顾深寒回复了“嗯”——这个“嗯”像一把钩子,钩住了他的好奇心,钩住了他的注意力,钩住了他整整两天。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凌晨两点被吵醒为什么不骂我?
你为什么回复“嗯”?
你为什么——不再说点别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夏知衍一个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指这两天无数次地点开那个对话框,又无数次地关掉。他打了十几条消息,没有一条发出去——因为不管他打什么,都觉得不对。问“你怎么不说话了”?太卑微了。问“你在干嘛”?太暧昧了。发“神经病”?已经发过了,再发就是复读机。
所以他什么都没发。
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顾深寒的那个“嗯”。
安安静静的。
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句号。
“夏哥!夏哥!”周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夏知衍从手臂里抬起头,眯着眼看着周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怎么了?”
“有人找你!”周洋的表情很微妙——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介于“八卦”和“看热闹”之间的兴奋,“女的,高二的,长得还挺好看的。”
夏知衍愣了一下:“谁?”
“不认识,就说找你。在走廊上等着呢。”
夏知衍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上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校服穿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信封,看到他出来,脸“唰”地红了。
夏知衍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粉色信封。
表白信。
不是吧?
他在学校里的名声这么差,居然还有人给他递情书?不是都说他脾气差、打架狠、不好惹吗?这姑娘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那个……夏知衍同学,”女生的声音在发抖,脸从粉红变成了深红,耳朵尖都在冒热气,“我、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夏知衍又愣了一下。
帮忙?
不是表白?
“什么事?”
女生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粉色的信封举到胸前,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能、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信……交给顾深寒?”
走廊上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夏知衍看着那个粉色的信封,看着信封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的“顾深寒 收”,看着女生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同时涌现出了好几种情绪——错愕、荒谬、烦躁、以及一种他说不上名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
不是写给夏知衍的。
是写给顾深寒的。
让他转交。
给顾深寒。
给那个机器人。
给那个在凌晨两点回复“嗯”的、在巷子里把他撞倒的、在教学楼后门被他扑了满怀的、在操场上把他打横抱起来的、给他发了“嗯”之后就两天没说话的——
顾深寒。
“不要。”夏知衍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冷,“你自己不会给吗?”
女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我不敢……他太冷了,我每次看到他就说不出话……而且他都不看我一眼的……”
“那你就别给了。”夏知衍转身要走。
“等一下!”女生伸手拉住了他的校服袖子,“求求你了!我知道你跟他关系不好,但是你们经常打交道,你肯定有机会给他的!就这一次!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夏知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吃饭。
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周末两天都是凑合的——周六吃了两包泡面,周日点了一份外卖,味道一般,吃到一半就不想吃了。胃里空空的,整个人都发虚。
他看着女生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那个粉色的信封,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拒绝她。顾深寒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帮他传递情书?你是他的谁?你不是他的死对头吗?死对头就应该把他的追求者赶走,而不是帮人家递信。
另一个声音说:吃顿饭怎么了?反正就是递个信,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把信塞给顾深寒,转身就走,任务完成,一顿饭到手。不亏。
两个声音打了大概两秒钟。
“吃什么?”夏知衍问。
女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日料,我请你吃!”
“日料?”夏知衍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他还没吃过那家,听说挺贵的,一份套餐要一百多。
“对!你想吃什么都行!”
夏知衍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那个粉色的信封从女生手里抽了过来。
“你不要再妄想了。”他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说,“一顿饭是打不动我的。”
女生的嘴巴张了张,大概是想说“你刚才不是已经被打动了”之类的话,但看着夏知衍那张“我很勉强”的脸,识趣地没有说出口。
“OK,姐妹包在我身上!”夏知衍拍了拍口袋里的信封,语气突然变得豪迈起来。
说完他就后悔了。
姐妹?
他刚才说了“姐妹”?
他对一个女生说了“姐妹”?
而且那个女生是顾深寒的追求者,而他要帮这个追求者送表白信给顾深寒——
而他,夏知衍,在周五那天还被顾深寒抱在怀里,攥着人家的领口,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到底在干什么?
夏知衍不想思考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回教室,把那个粉色的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张画着火柴人的纸团放在一起。
眼不见为净。
下午放学后,夏知衍跟着那个女生去了学校旁边新开的那家日料店。
女生叫沈瑶,高二S班的,成绩年级前二十,长得清清秀秀的,说话细声细气,看起来就是那种乖乖女的类型。她喜欢顾深寒喜欢了两年——从高一入学那天起,在校门口看到顾深寒拿着记分板站在那里,就一见钟情了。
沈瑶坐在夏知衍对面,双手捧着茶杯,脸还是红的。
“你真的会把信给他吗?”她问。
“说了会给就会给。”夏知衍翻着菜单,语气敷衍。
“你不会扔掉吧?”
“我是那种人吗?”
沈瑶看着他,眼神的意思是:你是。
夏知衍假装没看到。
菜单上的菜品很多,刺身、寿司、烤物、炸物、主食,每一种都配了精美的图片,看起来好吃得要命。夏知衍翻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份豪华套餐——三文鱼刺身、鳗鱼寿司、天妇罗、茶碗蒸、味增汤,还有一份甜品。
沈瑶看了看价格,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说:“好。”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
三文鱼刺身切得很厚,橙白相间的纹路清晰可见,蘸上酱油和芥末,放进嘴里,油脂在舌尖上化开,鲜甜得夏知衍眯起了眼睛。鳗鱼寿司的鳗鱼烤得焦香,刷着甜咸的酱汁,铺在小小的饭团上,一口一个,满足感爆棚。天妇罗炸得酥脆,虾的尾巴翘起来,像一把金色的小扇子,咬下去发出“咔嚓”的声音,里面的虾肉鲜嫩多汁。
夏知衍吃得很快,但不是狼吞虎咽的那种快,而是那种“我不想让这些食物凉掉”的快。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品得很仔细,好像要把这顿饭的味道刻进记忆里,因为他知道,这种饭不是每天都吃得起的——不是他吃不起,是没人请他吃。
沈瑶坐在对面,基本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看着他吃。
“你……不饿吗?”夏知衍嘴里含着一块三文鱼,含混地问。
“不饿。”沈瑶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有点勉强,“你吃吧,多吃点。”
夏知衍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人家花了一百多块钱请他吃饭,就为了让他帮忙递一封信。而他刚才在走廊上说的“你不要再妄想了”,虽然语气是半开玩笑的,但现在想想,好像有点伤人。
“那个……”夏知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跟顾深寒说过话吗?”
沈瑶摇了摇头:“没、没有。”
“一次都没有?”
“嗯……他太高冷了,我不敢靠近他……”沈瑶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画着圈,“每次看到他就紧张,话都说不出来。其实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一个人喜欢他,不需要他回应什么,就是……想让他知道。”
夏知衍沉默了。
他看着沈瑶低垂的眼睛、微微颤抖的睫毛、用力抿着的嘴唇,忽然觉得有点理解她。
不是理解“喜欢顾深寒”这件事——他不理解这个,因为顾深寒那种人有什么好喜欢的?又冷又面瘫又烦人,每天拿着记分板跟在人屁股后面记过,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执法机器。
但他理解“想让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想让一个人知道你在乎他。
想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在想着你。
不需要回应。
不需要结果。
就是想让他知道。
就像他在凌晨两点给顾深寒发“神经病”的时候——他想让顾深寒知道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但那一刻,他就是想让那个人知道,他在想他。
夏知衍低头看着桌上剩下的最后一块鳗鱼寿司,拿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信我会给他的。”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不是因为你这顿饭。”
沈瑶抬起头看着他。
“是因为——”夏知衍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街道,“算了,没什么。”
他没有说“是因为我理解你”。
因为说出来就太奇怪了。
他夏知衍,理解一个喜欢顾深寒的女生?
那不就等于——他也喜欢顾深寒吗?
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顾深寒。
他只是——
算了。
不说了。
吃完饭,沈瑶付了钱,两个人在日料店门口分开。沈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喊了一句:“记得把信给他!”
夏知衍也挥了挥手,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粉色的信封。
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边角被他折过的地方皱巴巴的,粉色的纸张上有了几道深深的折痕。他看着那个信封,忽然觉得它很重。
不重。
是轻的。
一个信封,一张纸,几行字,能有多重?
但夏知衍觉得它重。
重到他的口袋在往下坠。
重到他的步子变得沉重。
重到他不想走到学校去,不想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不想把那封信放在顾深寒的桌上。
但他答应了的。
一顿饭。
虽然他说“一顿饭打不动我”,但事实证明,一顿饭确实打得动他。一百多块钱的日料,就把他的原则打碎了,把他的立场打没了,把他变成了一个帮别人的情敌递情书的人。
情敌。
夏知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刚才想了什么?
情敌?
沈瑶是他的情敌?
沈瑶喜欢顾深寒——这是事实。
但“情敌”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和沈瑶在争夺同一个人的感情。这意味着——他也喜欢顾深寒。
不。
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顾深寒。
他不可能喜欢顾深寒。
顾深寒是他的死对头,是他最讨厌的人,是让他烦躁到要吃药的人,是他在凌晨两点发“神经病”骂的那个人。
他不会喜欢顾深寒。
绝对不会。
夏知衍把这个念头用力地、狠狠地压了下去,然后加快脚步,往学校的方向走。
学生会办公室在教学楼三层最东边的房间。
夏知衍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
有人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
那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冷的,平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夏知衍推开门。
顾深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拿着笔。看到是夏知衍,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个极短的停顿,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夏知衍。
“有事?”
“有。”夏知衍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粉色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信封是粉色的。
上面写着“顾深寒 收”。
字迹是娟秀的、工整的、一看就是女孩子写的。
顾深寒看着这个信封,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夏知衍。
“这是什么?”
“你不会自己看吗?”
“谁给的?”
“一个女生。”夏知衍的语气很冲,冲得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高二S班的,叫沈瑶,说喜欢你两年了,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顾深寒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他就那样看着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份与他无关的文件。
“你不看看?”夏知衍问。
“不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人家写了两年的心意,你好歹看一眼吧?”
顾深寒抬起头,看着夏知衍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表情,但在那双眼睛的深处,在那片古井无波的水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你希望我看?”他问。
夏知衍被这个问题噎住了。
他希望顾深寒看吗?
如果他希望顾深寒看,那他就是亲手把另一个女生的心意递到了他面前,亲手促成了一段他不想看到的关系——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看到。
如果他不希望顾深寒看,那他为什么要接这个任务?为什么要吃那顿饭?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把那封信放在顾深寒的桌上?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爱看不看。”夏知衍把视线移开,看着墙上贴着的学生会规章制度,“信我送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看不看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说不是你的任务。”顾深寒说,“你说是一个女生让你送的。”
“对,她请我吃了顿饭。”
“一顿饭。”
“对,一顿饭。”
“一顿饭就让你帮她送情书了?”顾深寒的语气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夏知衍总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别的东西——不是讽刺,不是嘲笑,是——他说不上来。
“一顿饭怎么了?”夏知衍梗着脖子,“一顿饭也是饭。我吃了人家的饭,就得帮人家做事,这叫信用。”
“你对我倒是没什么信用。”
“我怎么了?”
“你说膝盖好了之后球还是要打的,但你没有来。你说请我吃饭,到现在也没请。”
夏知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过这个人。
球的事——那天顾深寒说“取消吧”,取消了就不算他爽约了吧?吃饭的事——那是赌约,赌的是他输了才请吃饭,可他没输啊,因为球根本没打。不对,球没打是因为顾深寒说取消,不是因为他不敢打——虽然他确实不敢打。
“球是你取消的,吃饭的赌约不成立。”夏知衍说。
“但你说过‘行’。”
“我说的是‘行’——我答应打那个球。球没打成,所以‘行’不作数了。”
“你答应打球的时候,也答应了输了请吃饭。球没打成,不意味着你没输。”
“我没输,因为球没打。”
“如果你打了,你会输。”
“你又知道?!”
“我知道。”
这两个字从顾深寒的嘴里说出来,平静的,笃定的,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会输,你一定输,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夏知衍气得想把那封信收回来。
但他不能。
因为信已经给出去了。
“算了,不跟你说了。”夏知衍转身就走,“信放桌上了,爱看不看。”
“等一下。”
夏知衍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这封信,”顾深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会看。你拿回去还给她。”
夏知衍猛地转过身:“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不看她会伤心的。”
“她伤心不关我的事。”
“你——”夏知衍看着顾深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一阵烦躁从胸口涌上来,不是那种需要吃药的烦躁,是那种——愤怒、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复杂情绪。
他为沈瑶不值。
为那个蹲在走廊上、红着眼眶、用发抖的声音说“求求你了”的女生不值。她喜欢了两年的人,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她写的信。两年,写了多久?写了一周?一个月?还是写了一个晚上,改了又改,改了又改,最后工工整整地抄在粉色的信纸上,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在走廊上等了不知道多久,才鼓起勇气拦住夏知衍,请他帮忙。
那个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这个人,”夏知衍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是在骂顾深寒,更像是在感叹,“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顾深寒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个问题在空气中悬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沉了下去,沉到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
“信还给她。”顾深寒拿起那个粉色的信封,递向夏知衍,“告诉她,不用再写了。”
夏知衍看着那封信,看着顾深寒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
他没有接。
“你自己还。”夏知衍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你拒绝的人,凭什么让我帮你还?”
他走了出去,用力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不是顾深寒的声音。
是他的心在叹气。
夏知衍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板铝箔药片,摸到了莫匹罗星软膏,摸到了钥匙。
口袋里没有信了。
信在顾深寒的桌上。
粉色的,皱巴巴的,写着“顾深寒 收”的。
他没有接回来。
顾深寒大概会把它扔进垃圾桶。
或者收进抽屉里——但他不会看的。他说了不看,就肯定不会看。那个人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不像他,说的话像放屁,今天说“不要”,明天就“包在我身上”了。
夏知衍闭着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