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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这让他感到……不适

深夏无音

顾深寒的一天从早上五点四十开始。

没有闹钟。他已经不需要闹钟了,生物钟比瑞士手表还准,每天在这个时间点自动醒来,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窗帘是定制的,遮光率百分之百,但他醒来的时候不需要光线——他的意识像一台被预设好程序的机器,到了设定的时刻自动启动,平稳、精确、没有任何多余的噪音。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实木的,浅灰色,每天早上阿姨会在他起床之前拖一遍,所以永远是干净的,凉凉的,带着一丝淡淡的木质气味。

走进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清冷的脸。深黑色的短发因为睡了一夜有一点凌乱,但只是“有一点”,和他的整个人一样,连乱都乱得很克制。

洗漱,剃须,护肤。三步,顺序从来不变,用的产品也从来不变。他的护肤品只有三样——洁面、水、乳液,没有多余的步骤,也没有多余的产品。

从卫生间出来,他走进衣帽间。

衣帽间很大,比他卧室的一半还大,但里面的东西很少。左边一排衬衫,白色、浅蓝色、深灰色,按颜色深浅排列。右边一排外套,黑色风衣、深灰色大衣、藏蓝色西装。下面一层是裤子,黑色的、深灰色的、藏蓝色的,没有其他颜色。

他的校服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熨帖好的白色衬衫,没有一丝褶皱;深色的校裤,裤线笔直;校服外套,扣子全部换过一遍——原来的扣子太松了,他让阿姨全部重新缝过,每一颗都缝得结结实实。

顾深寒取下衬衫,穿上,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最上面那颗也系。

不是因为他多喜欢系扣子,而是因为——标准就在这里,他做到了,才有资格要求别人做到。

这是他从小就接受的教育。

父亲是市长,母亲是律师,这个家庭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别人之前,先要求自己。

他拿起记分板,检查了一下夹在上面的表格——够用,今天不需要补充。

然后他走出卧室,下楼。

楼梯是旋转式的,黑色的大理石台阶,透明的玻璃扶手,从三楼一直延伸到一楼。他走在楼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餐厅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长方形的餐桌,白色的大理石台面,正中间摆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是花艺师每周一、三、五来更换的。今天周三,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不,不是露珠,是花艺师喷的水,因为别墅里的温度和湿度是恒定的,不会有露水。

早餐很简单:一杯黑咖啡,一片全麦吐司,一个水煮蛋,一小份水果。

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黑得能照出人影。顾深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他没有皱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喝习惯了,苦味对他来说已经不算是“味道”了,而是一种信号,告诉他的大脑: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吃早餐的时候不看手机。

这是规矩。

在这个家里,吃饭的时候就是吃饭的时候,不讨论工作,不看屏幕,不做任何与进食无关的事情。这个规矩从他记事起就有了,执行了十几年,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但今天,他破例了。

因为在他拿起吐司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他放下吐司,拿起手机。

不是夏知衍。

是学生会副会长的消息,关于今天下午的纪律抽查安排。

顾深寒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吐司。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个节奏不太对。

不是他平时的节奏。

他平时的节奏是均匀的、精准的、像节拍器一样的。但刚才那两下,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零点几秒。

如果有人在旁边观察他,并且观察得足够仔细,就会发现这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异常。

但没有人。

所以这个异常不存在。

早餐结束,顾深寒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厨房。阿姨接过去,问了一句“少爷今天想吃什么水果”,他说“不用了”,然后拿起书包和记分板,出了门。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黑色的轿车,不是什么夸张的牌子,但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这辆车的价格。顾深寒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记分板放在膝盖上。

“学校。”他说。

司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从家到学校,车程大约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顾深寒会做三件事:看今天的课程安排,回顾昨天的笔记,预习今天的内容。时间分配精确到分钟——前五分钟看课表,中间十分钟复习,最后五分钟预习。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执行了三年,从未间断。

今天也一样。

他翻开笔记本,昨天上课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什么难点。他的成绩一直是全年级第一,不是因为天赋多高——虽然他的天赋确实不低——而是因为他的学习方法足够系统、足够高效、足够……没有人性。

他可以在别人需要花一个小时才能消化的内容上只花二十分钟,不是因为他的脑子比别人快,而是因为他的脑子永远在运行,永远不会“走神”,永远不会“不想学了”。

这是一种能力。

也是一种代价。

代价就是他不知道“走神”是什么感觉。

不。

他知道。

他只是在遇到那个人之后才知道的。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顾深寒下车,整理了一下校服的领口,拿起记分板,走到校门口的那个位置。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固定岗位。

七点十分到七点四十,检查仪容仪表。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被风吹动的标杆。学生们从他面前经过,有的低着头快步走过,有的紧张地整理领口和头发,有的——很少——会抬头看他一眼。

他记录违规的时候从不抬头。

不是故意不抬头,而是不需要抬头。他的手和眼睛配合得足够默契,看一眼,记一笔,不需要多余的动作。

但今天早上,他抬了两次头。

第一次,是一个银灰色的脑袋从校门口的人群里冒出来的时候。那个颜色太显眼了,在一群黑色的、深棕色的、亚麻色的头发中间,那一抹银灰色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焰,隔着一百米都能看到。

顾深寒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夏知衍今天穿得……正常。扣子系了,头发虽然还是那个颜色,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炸着,而是服帖地往后压了压,看起来像是认真打理过的。耳钉没戴——不对,他仔细看了一眼,耳垂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顾深寒的笔尖在记分板上停了一下。

没有记。

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记的。

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记录面前一个头发过长的男生的违规信息。但他的手在写“头”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比平时长了一点——又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异常。

第二次抬头,是夏知衍从他面前走过去之后。

他没有回头。

但他抬头了。

他看着那个穿着校服的背影走远,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一角。那个人的步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不对,不是逃离,是“我不要在这里多待一秒钟”的那种决绝。

顾深寒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工作。

两秒钟。

比他平时看任何人的时间都长了至少一倍。

但他不承认这是“异常”。

他只会说——我在观察一个经常违规的学生,确认他今天是否合规。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好到连他自己都信了。

上午的课,顾深寒上得很正常。

正常地听课,正常地记笔记,正常地在老师提问的时候给出标准答案。他的笔记从来不会有一个多余的字,也从来不会漏掉一个关键的点。每一页笔记的格式都完全一致——标题在正中间,要点用数字编号,重点内容用红色的笔标注,难点用蓝色的笔标注。

他的笔记本翻开,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本印刷品,而不是手写的。

因为太整齐了。

整齐到不像人写的。

但今天,他的笔记本上出现了一个“不整齐”的地方。

在数学课的笔记页的右下角,他用黑色水笔画了一个小圆圈。

不是笔记需要的。

不是任何知识点的标注。

就是一个圆。

大概一厘米的直径,线条很细,画得很圆——他做什么都很圆,连随手画个圆都像圆规画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圆。

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的时候,他的脑子在想着别的事情。等他把视线收回到笔记本上的时候,这个圆已经在那里了。

顾深寒盯着那个圆看了零点五秒。

然后把笔帽盖上,用笔帽的顶端在那个圆上点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力道均匀,间距相等。

这不是在表达什么情绪。

这是一种消除行为。

就像你写错了字会把它涂掉一样,他只是需要把这个不属于笔记的东西“处理”掉。点三下,圆被覆盖了,虽然还能看到,但至少它不是“一个圆”了,而是“三个点组成的某种图案”。

不是圆了。

顾深寒翻到下一页,继续记笔记。

那个被点了三下的圆,被压在了纸页之间。

没有人会看到。

午休时间,顾深寒没有去食堂。

他每天中午都不去食堂。不是因为食堂的饭菜不好——事实上,学校食堂的饭菜质量很不错——而是因为食堂太吵了。太多人,太多声音,太多的、毫无效率的社交。

他需要中午这一个小时来让自己“冷却”。

不是身体的冷却,是感官的冷却。他每天接收的信息太多了,课堂上老师的讲解、学生们无意间泄露的秘密、走廊上那些毫无意义的闲聊——他的大脑像一台永远在录音的机器,所有的声音都被记录下来,不分轻重,不分主次。

所以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没有任何人打扰的空间来整理这些信息。

他通常去的地方是天台。

学校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但顾深寒是学生会会长,他有钥匙。

他走上天台,关上门,走到栏杆旁边。

九月底的风从天台上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和桂花的香味。他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的城市——学校的教学楼不是最高的,但足以看到大半个青城市区。远处的楼群层层叠叠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不是看消息。

是看相册。

那个名为“纪律处分”的文件夹。

他点开,第一张照片就是夏知衍——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叼着棒棒糖,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乱,琥珀色的猫眼微微上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顾深寒看着这张照片,大概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往下滑。

第二张。夏知衍在走廊上踢垃圾桶的那一瞬间,校服的下摆飞起来,露出一截腰线。

第三张。夏知衍在食堂端着餐盘,被他气得耳根通红的样子。

第四张。夏知衍在篮球场上起跳投篮,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第五张。夏张衍蹲在地上捡书,下巴微微抬起,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服气。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

这个文件夹里有四十七张照片。

全部是夏知衍。

全部是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拍摄的——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顾深寒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他站在天台边缘,风吹起他的头发,深黑色的发丝在空中微微晃动。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清冷的,禁欲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三到五下。

这个幅度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不一定察觉。

但他察觉了。

因为他察觉一切。

他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个微小的情绪波动。他把它们记录下来,分析它们,理解它们,然后——压制它们。

这就是顾深寒。

他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有十分之一,水下的十分之九被他藏得很好,好到他自己都快要以为那十分之九不存在了。

但存在。

它们在水下,黑暗的、冰冷的水下,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

下午,学生会例行会议。

会议室在教学楼三层最东边的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十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各种规章制度和活动海报。

顾深寒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他的记分板和一杯温水。

副会长李子豪坐在他右手边,正在汇报下周的纪律检查安排。“……周三重点查迟到,周四查仪容仪表,周五查教室卫生。会长,你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顾深寒看了一眼会议记录,说:“周五的卫生检查,高二A班单独查。”

李子豪愣了一下:“为什么单独查?”

“他们班上个月的卫生评分连续垫底,需要重点关注。”

“哦……好的。”

李子豪在记录上写了几笔,写完之后抬起头,看了顾深寒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些什么。

但李子豪什么也没说。

他加入学生会一年多了,自认为对会长有一定了解——顾深寒做任何事情都有理由,而且那些理由永远是正确的、合理的、无可辩驳的。所以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执行。

但李子豪不知道的是,顾深寒提出“单独查高二A班”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是夏知衍上周三在校门口踢垃圾桶的样子——不是因为他关心夏知衍,而是因为高二A班确实卫生评分垫底,这是事实。

事实。

不需要其他的解释。

顾深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冷不热。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的时候,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

所有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觉得这个声音有什么特别的。

但顾深寒自己知道——他放杯子的力道,比平时大了大约百分之五。

因为他在说“高二A班”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跳又快了。

快了大概两下。

他在心里把这个异常记录下来,然后——一如既往地——把它压了下去。

放学后,顾深寒没有直接回家。

他今天要值日——不是教室的值日,是学生会的值日。每周三放学后,他会在学校多待一个小时,处理一些文书工作,整理这一周的纪律检查记录,归档,然后才能离开。

他坐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记分表。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把违规记录录入电脑。这个工作很枯燥,但他做得很专注——专注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始终如一,每分钟大约一百二十个字,误差不超过五个字。

录入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累了。

是因为他看到了夏知衍的名字。

在这周的违规记录里,夏知衍的名字只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周一的迟到——虽然他那天请假了,但系统里还是显示“迟到”,因为没有提前提交请假申请。一次是周二的走廊喧哗——但那个“喧哗”是别人在吵,夏知衍只是路过,被连带了。

两天。

一周已经过了三天,夏知衍只被记录了两次违规,而且这两次都不完全是他的错。

比以前好多了。

顾深寒看着屏幕上夏知衍的名字,看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把光标移到了下一行,继续录入。

录完之后,他关掉电脑,把记分表整理好,放进文件柜里。他锁上柜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咔嗒一声。

清脆。

准确。

没有多余的动作。

顾深寒拿起书包,走出学生会办公室,锁好门,下楼。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条走廊照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黑色的、瘦削的刻痕,铺在地砖上,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经过操场的时候,他往篮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真的看到的,是脑子里浮现出来的。那个画面里,夏知衍穿着球衣,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起跳,他把球盖掉,他伸手揽住了夏知衍的腰。

那个画面持续了大概零点几秒。

顾深寒把视线移开了,继续往校门口走。

他的步伐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表情也没有变化。

但他的右手——拿着书包带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校门口,司机已经在等了。

顾深寒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回家。”

司机发动了车。

车子驶过学校门口的街道,经过烤肠摊的时候,顾深寒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夏知衍不在那里——这个时间点,夏知衍大概已经回家了,或者和周洋在网吧,或者在烤肉店,或者在哪里吃烤肠。

顾深寒不知道。

但他发现自己在想这件事。

想夏知衍这个时候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药——不对,他不能确定夏知衍在吃药。他只能确定夏知衍手上有伤,而那个伤不像是打架造成的。

他不能确定任何事情。

这让他感到……不适。

因为顾深寒习惯于掌控一切。他的生活是一张精密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在他预设的位置上,每一根线都绷得恰到好处。但夏知衍不是这张网上的任何一个节点——他是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鸟,撞进了他的网里,把那些整齐的、有序的线条撞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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