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从学校那一站到家门口,一共七站,二十分钟。
夏知衍靠着车门站了二十分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是那种刻意放空的“什么都不要想”,而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像一台电脑开了太久,所有的程序都卡住了,光标在屏幕上一直转,但什么都加载不出来。
出站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出口的风灌进来,带着九月底特有的那种凉爽和干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夏知衍站在地铁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饿了。
中午没吃饭,就着水吞了两片药,到现在胃里除了药片和自来水之外什么都没有。那种饿不是胃在叫的那种饿,是整个人都发虚的那种饿,像被人抽走了百分之三十的电量,做什么都觉得没劲。
夏知衍摸了摸口袋——左边裤兜里有十二块钱,右边裤兜里有那板铝箔药片和几枚硬币。他把硬币和纸币拢在一起数了数,十八块五毛。
够吃一顿简单的,但不够吃烤肉。
而且他今天不想吃烤肉。
他今天想吃甜的。
甜的,凉的,会融化的,吃进嘴里之后会在舌尖上留下奶香味的那种东西。
冰淇淋。
夏知衍沿着回家的路走,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往烤肠摊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叔在,三轮车在,铁板上冒着热气,两块钱一根的淀粉肠在铁板上滋滋地响。
但他今天没有停下来。
不是不想吃。
是想先把冰淇淋吃了,回来的时候再买烤肠。
两样都要。
小朋友才做选择。
小区门口往右拐,走大概三百米,有一家便利店。不是他昨天买烤肠的那家,是另一家,更大一些,门口放着一个冰柜,冰柜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一个长得像漫画人物的女生舔着一根冰淇淋,表情陶醉得像在拍什么了不得的广告。
夏知衍在冰柜前蹲下来,掀开盖子,冷气扑面而来,把他的脸冻得凉飕飕的。
冰柜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冰淇淋。有那种小时候吃的一块钱一根的小布丁,有最近很火的网红双蛋黄,有十几块钱一桶的哈根达斯,还有那种长得像水果的雪泥,做成桃子的形状,粉粉嫩嫩的,看起来就不像给人吃的。
夏知衍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躺着一根不起眼的冰淇淋。
包装是淡蓝色的,上面写着“海盐芝士口味”,牌子他没听过,但包装上印着的那张图片看起来不错——白色的冰淇淋上面淋着海蓝色的糖浆,最顶端撒着几颗金色的脆珠,像把一片海浓缩成了一根雪糕。
三块钱。
不贵。
夏知衍拿起那根冰淇淋,走到收银台前,扫码付了钱,撕开包装。
冰淇淋比他想象的要好看。白色的奶油上面确实淋着海蓝色的糖浆,那些金色的脆珠也确实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一颗微小的星星。
他咬了一口。
最先感受到的是奶油的绵密,然后是海盐的咸味,然后是芝士的醇厚,最后是脆珠在牙齿间碎裂时发出的咔嚓声。咸和甜混在一起,奶味和芝士味混在一起,脆的和软的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舌尖上演奏出一曲复杂的交响乐。
好吃。
但说不上来哪里好吃。
夏知衍一边吃一边往小区方向走,经过烤肠摊的时候,手里还剩小半根冰淇淋没吃完。他看了看烤肠摊,又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做了一个决定——两样一起吃。
“大叔,一根烤肠。”
“好嘞!”
烤肠在铁板上被大叔用铲子翻了两个面,外皮煎得焦脆起泡,刷上辣椒粉和孜然粉,装进袋子里递过来。夏知衍把烤肠从袋子里抽出来,左手冰淇淋,右手烤肠,站在路边开始了他的“混搭晚餐”。
先咬一口冰淇淋,冰的,甜的,咸的,奶的。
再咬一口烤肠,烫的,辣的,香料的,肉味的——虽然淀粉居多,但那种廉价的口感才是它的灵魂。
一冷一热,一甜一辣,在口腔里相遇,打架,然后莫名其妙地和解,变成一种全新的、他从未体验过的味道。
夏知衍嚼着烤肠,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还挺配的。”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在说什么?
冰淇淋和烤肠挺配的?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组合。
但确实挺配的。
就像——
不。
不想了。
他不想打那个比方。
因为他知道那个比方会指向谁。
夏知衍三两口把手里的冰淇淋和烤肠吃完了,竹签和包装纸丢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和手。嘴角还有一点冰淇淋的奶渍,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海盐的咸味和芝士的余韵。
好吃。
明天还来。
他把手插回口袋,摸到了那板铝箔药片,又摸到了那管莫匹罗星软膏。
口袋里这两样东西,已经成了他的随身标配。
像手机和钥匙一样。
不,比手机和钥匙更重要。
手机没带可以回去拿,钥匙没带可以找开锁师傅,但药没带——不行。药没带,他可能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夏知衍走进小区,刷门禁,进单元门,等电梯。电梯到了六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钢镚儿果然蹲在玄关等他,看到他进来就竖起尾巴跑过来蹭他的腿,一边蹭一边喵喵叫。
“知道了知道了,回来了。”夏知衍换了拖鞋,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走进客厅。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
茶几上放着那瓶药,茶几下面隔层里也放着一瓶,被那本《百年孤独》压着。那本小说他买了两年了,每次翻开看几页就看不下去,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那些外国人名字太长了他记不住。
他把钢镚儿放在沙发上,走到茶几前面坐下来,拿起那瓶药,拧开盖子,倒出两片。
晚饭还没吃,但他觉得该吃药了。
不是因为情绪波动。
而是因为——他在回来的路上想顾深寒了。
想了两次。
不对,三次。
第一次在地铁上,第二次在便利店门口吃冰淇淋的时候,第三次在吃烤肠的时候。三次。虽然每次他都及时地把那个念头掐断了,但那个念头就像一个不死心的推销员,你把他赶走了,他过一会儿又回来敲门了。
这不对。
夏知衍把两片药丢进嘴里,就着茶几上隔夜的一杯凉白开咽了下去。
药片苦,水也苦,苦上加苦。
他应该把这个当成惩罚。
惩罚自己想一个不该想的人。
钢镚儿跳上茶几,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喵了一声,大概是饿了。
夏知衍看了看时间——晚上六点四十,是该喂猫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猫粮,倒进钢镚儿的碗里。钢镚儿听到猫粮撞击陶瓷碗的声音,像听到了开饭铃一样,从客厅飞奔过来,一头扎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的。
夏知衍蹲在旁边,看着猫吃饭。
钢镚儿的吃相一向不好,像饿死鬼投胎一样,每次吃饭都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猫粮被它拱得到处都是,地上散落着几颗棕色的三角形颗粒,像小小的松果。
夏知衍捡起一颗,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猫粮闻起来有一股鱼腥味和谷物的味道,不好闻,也不难闻。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有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昨天吃了什么?不记得了。
前天呢?在烤肉店吃的那一顿,是最近三天里唯一一顿称得上“饭”的东西。其他时候就是几片面包、一盒牛奶、一根烤肠凑合着。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药片的副作用之一是食欲减退,陈医生跟他说过。他那时候还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现在知道了——当你连饭都吃不下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夏知衍站起来,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空荡荡的,自从那天晚上他把所有东西都摔完之后,就没再买过新的。冷冻室里倒还有几盒速冻水饺,是他上次从超市买回来的,放在那里一直没动过。
他拿出一盒,撕开包装,把水饺倒进锅里,打开燃气灶。
水烧开,水饺下锅,盖上锅盖,等它煮开。
夏知衍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从锅底升上来,一颗一颗地破裂,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他又走神了。
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什么画面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就是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安宁的空白,是那种死寂的空白,像一个被遗弃的房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
锅里的水沸腾了,从锅盖下面溢出来,浇在火焰上,发出“嘶”的一声。
夏知衍回过神来,关小火,揭开锅盖,水饺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鱼。
他拿了一双筷子,在水饺的腹部戳了戳——软了,可以吃了。
关火,捞出水饺,装在碗里,一共十五个,不多不少。
夏知衍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夹起一个水饺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味道一般,面皮有点厚,馅有点少,蘸料只有醋没有酱油,凑合能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
不是因为好吃要慢慢品。
而是因为咽不下去——不是生理上的咽不下去,是心理上的。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吃东西很重要,你要吃东西才能活下去。但他的脑子在告诉他:吃不吃都一样,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夏知衍吃完了七个水饺,剩下八个实在吃不下去了。
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然后走到客厅,倒在沙发上。
钢镚儿已经吃完了猫粮,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它的舌头是粉色的,上面有细密的倒刺,舔过毛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夏知衍看着猫,猫也看着他。
“钢镚儿。”
猫歪了歪头。
“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猫当然不会回答。
它舔完爪子,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夏知衍身边,在他肚子上找了个位置趴下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夏知衍摸着猫,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那朵“云”还在,那个角落里的水渍,形状像一朵云。他看它看了无数遍了,每次看到都觉得它像一朵云,但也只是像,不是真的。
就像很多事情。
看起来像好的,但不是真的好。
看起来像没事,但不是真的没事。
看起来像不在意,但不是真的不在意。
夏知衍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和“死对头”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膝盖好了之后,球还是要打的。吃饭的事也别忘了。”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打点什么。
随便打点什么。
“你今天怎么没在校门口?”
不行。这听起来像他在等他。他在等顾深寒?他不是,他没有,他只是随口一问。
“我吃完了一管你送的药膏。”
不行。这听起来像在撒娇。他不会撒娇,他夏知衍这辈子都不会撒娇。
“我今天吃了冰淇淋和烤肠,挺配的。”
操,这什么鬼,发出去会被笑死。
他打了删,删了打,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钢镚儿的呼噜声在耳边持续地响着,像一个低沉的、温柔的引擎。那种声音有某种安抚的力量,能让他的心跳慢下来,能让他的呼吸沉下去,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人——不,还有猫——在乎他。
夏知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客厅里全黑了,只有厨房里灶台指示灯的那一点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睡了快三个小时。
钢镚儿已经从他肚子上转移到了他脑袋旁边,蜷在沙发靠背上,尾巴垂下来,刚好落在他的脸上。毛茸茸的尾巴尖扫着他的鼻尖,痒痒的。
夏知衍把猫尾巴拨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嘴里发苦,嗓子发干,浑身发软。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灯,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让他打了个哆嗦。
喝完之后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空空荡荡的碗柜。
以前这里摆满了碗和盘子,白的蓝的花的,他妈从景德镇带回来的那一套。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瓶白色的碳酸锂药瓶,孤零零地站在柜子正中间,像一个卫兵,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堡垒。
夏知衍把药瓶拿起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药片。
白花花的,堆在一起,像一堆微小的、沉默的雪。
他把盖子拧回去,把药瓶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卫生间,开始洗漱。
刷牙,洗脸,涂药膏——掌心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挤了一点莫匹罗星软膏,涂在结痂的地方,薄薄的一层,凉凉的。
涂完之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银灰色的头发因为睡了一觉又乱了,眼底的青黑还在,嘴唇干裂,但比昨天好一些了。
不是看起来好了。
是药效上来了。
碳酸锂让他的情绪变得平滑,像一个原本坑坑洼洼的路面,被铺上了一层沥青,所有的颠簸和震荡都被填平了。但你知道路面下面还是有坑的,那些坑没有被填掉,只是被盖住了。
盖住也好。
盖住就能假装不存在了。
夏知衍把牙刷放回杯子里,关灯走出卫生间。
他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
那张全家福。
他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把它从碎玻璃下面捡出来之后,就一直放在茶几上,用那瓶碳酸锂压着一边的角。
照片上的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的夏知衍还小,不懂什么叫分开,不懂什么叫失去,不懂什么叫一个人住三室一厅的房子、养一只猫、在凌晨四点砸盘子、手上全是血却感觉不到痛。
那时候他只要笑就可以了。
现在他连笑都不会了。
夏知衍在茶几前面蹲下来,伸出手指,摸了摸照片上自己的脸。
笑得真好看。
他好想回到那个时候。
回到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懂的时候。
回到那个还有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完整的家的时候。
回到那个不需要吃药、不需要看医生、不需要随身带着碳酸锂和莫匹罗星的时候。
夏知衍把照片拿起来,贴在心口,蹲在茶几前面,蹲了很久。
钢镚儿走过来,在他腿边蹭了蹭,喵了一声。
“没事。”夏知衍的声音有点哑,“我没事。”
他把照片放回茶几上,用那瓶碳酸锂重新压好,站起来,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关灯,被子拉过来盖住身体。
钢镚儿跳上床,在他的脚边找了个位置,把自己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
黑暗里,夏知衍睁着眼睛,看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他的右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里放着一板铝箔药片,两粒,应急用的。
硬硬的,凉凉的。
放心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傍晚在路边吃的那个冰淇淋。
淡蓝色的包装,海盐芝士口味,三块钱。
好吃。
明天还吃。
还要配一根烤肠。
两块钱的。
夏知衍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弯的幅度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一个不需要理由的、纯粹的、像小孩子一样的笑。
因为明天有冰淇淋和烤肠。
这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