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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冷师尊

墨下碎笺

我拜师那日,三界轰动。

只因我师父是上清最离谱的存在——玄珩仙君。

传闻他修为通天,容貌冠绝三界,性情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山,常年寡言禁欲,不近人情,数万年来没收过半个徒弟。

所有人都劝我快跑:“小姑娘,拜谁都行,别拜玄珩!他太冷,太凶,传道严苛,往届旁听弟子都被训哭八个!”

我当时年少无知,看着仙君那张谪仙绝世的脸,色令智昏,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弟子不挑!弟子能扛!”

入师门第一天,我终于发现。

传闻都是骗人的。

我师尊不是高冷冰山。

他是生活白痴。

别的仙君袖一挥,云海翻腾,百花盛开,法器自动规整,洞府一尘不染。

我家师尊,袖一挥,花盆翻了、鱼桶倒了、晾晒的灵果全飞树梢上了。

清晨我起来扫院子,看见这位威震三界的大佬,正踮着脚扒着树干,试图够他昨夜吹飞的灵枣。

白衣蹭得满树灰,仙气碎得一地渣。

我:“……”

他听见动静,身子猛地一僵,瞬间站直,抬手负于身后,面色一秒切换清冷淡漠,仿佛刚才踮脚爬树的傻子不是他。

语气淡淡:“早起修炼,甚好。”

我盯着他发髻上卡着的半片树叶,默默点头:“师尊说得对。”

外人都羡慕我,说我抱上三界最粗的大腿,以后横着走。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抱大腿。

我是来带娃的。

自从我入了师门,上清宗的画风彻底歪了。

卯时,是全宗门固定的早修时辰。别的仙君都是准时现身云台,带弟子吐纳修行,仪态端庄仙气十足。

我家师尊,卯时的常态是——卡在系腰带上。

师尊仙袍的腰带纹路繁复,系带方式琐碎麻烦,数万年来主打一个靠天赋硬撑,能不系就不系,必须系就瞎系。每次早起穿衣,都能把规整的仙袍系成歪歪扭扭的麻花,左松右紧,看着滑稽又潦草。

这天我推门而出,就看见堂堂战神仙君,站在廊下低头跟腰带死磕,指尖翻飞半天,越系越乱,最后整条腰带拧成一团死结,彻底报废。

他听见动静,身形瞬间一僵,动作骤停。下一秒抬手负于身后,脖颈微抬,面色清冷,眼神淡然,仿佛刚才手忙脚乱跟绳子打架的人不是他。

我习以为常,上前一步,熟练接过他腰间的死结,三两下理顺系带,规整系好。

师尊全程面无表情,目视远方云海,嘴硬得很:“此带纹路繁杂,本座不屑细究,浪费修行时辰。”

我配合点头:“师尊说得对,格局大。”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格局大到连鞋带都不会系。

穿衣只是基础翻车项目,师尊的大型社死现场,基本集中在生活技能这块。

他修为通天,指尖凝霜、挥手引雷、踏碎星河样样精通,唯独不会生火做饭。

初入师门那几日,我尚且拘谨,不敢随意动用洞府厨具,想着仙君必定通晓万物,做饭这种小事自然不在话下。结果连着三日,我们三餐全靠仙果充饥,吃得我脸色发绿,做梦都在啃果子。

第四日我实在扛不住,委婉提议:“师尊,弟子可否生火煮些粥食?日日食果,修行难免气虚。”

师尊大概是觉得让徒弟动手显得自己太无能,当即淡淡摆手,语气笃定:“无需,本座来。”

然后他就去生火了。

堂堂上古仙君,引天雷劈妖魔眼都不眨,蹲在灶台前折腾半个时辰,火没生起来,倒是把满洞府弄得浓烟滚滚,黑烟直窜云霄。

“让弟子来吧。”

我看着满厨房的黑烟,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师尊却缓缓抬手摆了摆,袖摆轻扬,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退远些,莫要靠近。”

我不知道师尊要干什么,乖乖颔首,退到厨房门外,暗自琢磨师尊此举用意。

“再远些。”

我只得退到洞府门外的空地上,远远立着。

下一刻,他指尖飞快掐动繁复印诀,低喝一声:“焚霄万刃!”

话音未落,天际骤然风起云涌,道道燃着赤红烈焰的火刃自云端轰然坠落,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转瞬便将整座院落彻底吞没,火光冲天,热浪翻涌不休。

我站在院子外,看着自家洞府浓烟冲天,隔壁山头几位仙君带着弟子远远探头,神色慌张,似乎在喊救火。

等火散过后,师尊一身白衣熏得发灰,发髻散乱,睫毛上沾着黑灰,唯独那张脸依旧能打,硬生生穿出了几分落魄谪仙的味道。

他看着周围化成灰的洞府,沉默良久,强行挽尊:“烟火浊气扰心,不利于悟道,不食也罢。”

从那以后,我彻底接管了洞府后厨大权。做饭、烧水、煮粥、做点心,全包干净。

师尊倒是毫不客气,每日准时蹲在灶台边等饭,高冷人设半崩不崩,嘴上依旧端着架子,行动极其诚实。我做的桂花糕哪怕糖放多了甜得齁人,他也会强行面无表情地吃完,一块不剩。

除了做饭生火,养花种草也是师尊的重灾区。

当初他移栽了一株极品凝露仙草,据说千年开花,花开可助修士稳固修为,珍贵无比。全宗门都羡慕不已,说师尊底蕴深厚,惜花有道。

只有我知道,这株仙草能活下来全靠命硬。

师尊浇水全凭心情,想起了就猛浇一通,盆土积水泛滥;忘了就十日半月不打理,盆土干裂发硬。好好一株极品仙草,被他养得叶子发黄、枝干发蔫,半死不活,看着随时要原地升天。

我实在看不下去,主动接手打理花草,不过半月,仙草就重新变得青翠欲滴。

师尊看在眼里,非但不愧疚,反而十分受用,淡淡点评:“本座磨练它心性,经得住大起大落,方能长成极品灵草。”

我:“……师尊高见。”

日子久了,我渐渐摸清了师尊的底层代码。

但凡搞砸了,都是刻意试炼;但凡不会的,都是不屑于学;但凡翻车了,都是为了磨练弟子心境。

整个上清宗,也就他能说得如此大道凛然。

自从天火洗院后,但凡师尊主动开口说“本座来”,我必定默默后退三步,准备好收拾烂摊子。

这日午后,洞府晾晒的灵穗熟了,颗粒饱满,用来炼低阶灵丹正好。我搬着小竹凳,打算坐在檐下慢慢收穗、脱粒。

师尊立在廊上看了片刻,忽然淡淡开口:“收穗这种粗活,无需你动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师尊不必,弟子熟练,很快就好。”

他全然不听,抬手一挥,高冷范儿拿捏得死死的:“本座灵力收穗,干净利落。”

我拗不过他,只能乖乖退远。

只见他指尖轻抖,撒出一片细碎灵力,本意该是轻轻剥离穗粒、不伤秸秆。结果他常年杀伐惯了,灵力把控力道过大,整片灵穗田瞬间被灵力碾得粉碎。

穗粒、碎叶、秸秆漫天乱飞,飘得满院都是,连我刚扫干净的青石地,又落了厚厚一层碎渣。

场面寂静无声。

师尊看着一地狼藉,眼神空洞了两息,迅速收了法术,面色重新归为平静,一本正经道:“杂质太多,留着无用,本座一并清了,省得你再挑拣。”

我站在远处,已然麻木:“师尊英明。”

最后我多扫了半个时辰的地,一粒能用的灵穗都没剩下。

又一日,宗门下发新的修身课业,要求众弟子每日书写静心帖,磨练心性。我夜里伏案练字,手腕发酸,笔尖时不时打滑,写得不算工整。

师尊巡夜路过,立于我身后看了片刻,淡淡点评:“字迹浮躁,力道不足。”

我:“……”

师尊握着半截断笔,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挽尊:“笔质太差,承载不住正统仙力,不配书写本座心法。换一支便是。”

行,笔的错,与师尊无关。

我收拾墨迹,换了新笔,再也不敢让他帮我指点写字。

最离谱的是摘果那次。

院外灵树结满红果,皮薄汁甜,风一吹就晃。我搬着梯子准备上树采摘,刚架好梯子,身后衣袖一动,师尊又上前了。

“登高危险,本座来。”

我已经有了无数次翻车经验,连忙劝阻:“师尊!轻轻摘!别用灵力!”

他自信满满,微微抬手。

下一瞬,整棵灵树剧烈晃动,树上熟透的、没熟的、半青半红的果子,噼里啪啦全部砸落,连带着好几根细树枝都被震断了。

漫天果子砸得满地都是,不少直接摔烂,汁水满地横流。

他看着光秃秃的树梢,淡定收势,转头对我道:“一次性摘尽,省得你日日惦记,耽误修行。”

我蹲在地上捡烂果子,无奈叹气:“师尊,这下今年的果子,彻底绝收了。”

他闻言耳根微热,嘴硬道:“无妨,本座洞府灵果无数,明年再结便是。”

某日我忍不住试探他:“师尊,您打架那么厉害,怎么做点小事总翻车?”

他立于月下,白衣临风,高冷架子端得十足,语气铿锵:“大道求简,细碎末技,不值得本座耗费心神。”

我点点头,心里暗道:说白了就是纯粹手残。

许是看出我眼底不信,师尊别扭地补了一句:“本座只是懒得精细把控,并非不会。”

我极其懂事地附和:“是,师尊大道在心,不拘小节。”

当晚,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会”,他偷偷跑去给我院中仅剩的一小盆仙草浇水。

第二天一早,那盆仙草被他浇得直接烂根,彻底蔫透,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枯死的仙草,沉默一整晚,这次终于找不到理由挽尊,只能默默塞给我一枚高阶灵石,当作赔罪。

我握着沉甸甸的灵石,瞬间释怀。

行吧,师尊翻车归翻车,赔钱倒是很爽快。

宗门法器修缮,更是让我彻底看清了他的真实水平。

师门佩剑常年随他征战,剑刃沾染煞气,需要定期温养擦拭,去除戾气。别的仙君都是灵力渡入,剑身自净,片刻即可完成。

我家师尊偏不,非要学凡间匠人手动擦拭,说是接地气、稳心性。

结果下手没轻没重,好好一把上古仙剑,被他擦得剑刃磕出一个小缺口。

他拿着剑身愣在原地,盯着缺口看了半天,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我凑过去一看,心都跟着抽疼。这可是上古神兵,多少修士求而不得,硬生生被他擦废了一小块。

我还没开口,师尊已经迅速调整好表情,淡定收剑入鞘,语气波澜不惊:“此剑煞气过重,留一缺口,时时警醒自己,杀伐有度,不可恃强凌弱。”

我彻底无言以对,只能再次配合他的表演。

我本以为这样鸡飞狗跳、哭笑不得的师徒日常,会一年年耗下去,没有尽头。

他永远高高在上、死要面子、生活手残,却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补偿我所有被折腾的麻烦,用高阶灵石赔烂掉的仙草、炸掉的庭院、作废的灵穗。我永远跟在他身后收拾残局,配合他的高冷人设。

三界太平了许多年,无战乱、无妖祸,日子安稳得近乎乏味。我时常打趣他,堂堂万年战神,如今彻底沦为居家翻车仙君,再也没有昔日杀伐天下的模样。

他每每听了,都只是淡淡瞥我一眼,不反驳,耳根却会悄悄泛红,依旧嘴硬那句大道求简,不屑末技。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上古封印裂隙突发,沉睡万年的混沌浊气外泄,侵染三界。寻常仙力镇压无用,唯有玄珩一身本命战仙之力,可抵万恶、稳固封印。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万年前如此,万年后依旧无从逃避。

宗门传令那日,晴空万里,无半分异象。

师尊站在被他当年天火燎过、早已重新长满青草的庭院里,白衣猎猎,还是那个清冷威严、威震三界的战神仙君。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我争辩,没有强行挽尊,也没有再抢着帮我做任何琐事。

只是静静看了我许久。

我心里忽然就慌了,比每次看他施法翻车搞砸一切都要慌。我攥着衣袖,习惯性开口:“师尊,这次弟子跟着你,弟子可以……”

他抬手打断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淡漠,不带半分平日的别扭温柔:“你留下。”

“三界需稳,我并无退路。”他垂眸,指尖微动,像是想像往常一样,拿颗灵果、递枚灵石补偿我,最终却什么都没做,“此次封印,需耗尽数身仙元,以身镇界,归期无妄。”

我瞬间失语。

我见过他炸庭院、碾烂灵穗、写裂玉笔,见过他所有狼狈笨拙、死要面子的模样,我以为他无所不能,永远不会败。

可是他护得住三界苍生,护得住我岁岁安稳,唯独护不住他自己。

出征那日没有盛大排场,只有他一人一剑,踏云远去。

此后三月,三界灵气震荡,风云翻涌,无人敢靠近封印之地。我守在空荡荡的清珩洞府,第一次认认真真,将所有他搞砸过的地方一一复原。

我重新种上灵草,栽上新的灵树,修好被天火灼坏的青石地面,收拾好所有散落的法器,把庭院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我想着,等他回来,再也不用勉强自己做任何琐事。

我来生火、我来浇水、我来收穗、我来摘果。我一人包揽,他只需安安稳稳回来,继续做那个高冷又笨拙的仙君就好。

可我终究没能等到。

暮春时节,封印彻底稳固,浊气散尽,三界恢复太平。宗门传来消息,玄珩仙君以身殉道,仙元散尽,神魂俱灭,世间再无上清战神仙君。

没有归来之人,没有重逢之日。

那日我坐在打理得焕然一新的庭院里,风拂过树梢,落了满院飞花,安静得可怕。

再也没有人抢着帮我干活、次次翻车、次次嘴硬,再也没有人做错事就默默塞给我一枚高阶灵石赔罪,再也没有那个在外杀伐无双、在我面前笨拙幼稚的师尊了。

后来很多年,三界岁岁太平,万物安生。

我成了上清最沉稳的弟子,又成了最沉稳的仙君,修行精进,处事稳妥,打理洞府井井有条。

新收的小徒弟问我:“师尊为什么这么厉害?”

我看着远处结满了灵果的树,想了好久,久到他以为我不会回答。

“因为师尊的师尊,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仙君。”

只是偌大的清珩洞府,永远空荡荡的。哪怕这里装满了人。

偶尔风起,吹过空廊,我总会恍惚觉得,下一秒会有白衣身影立在那里,淡淡开口,故作高冷:“本座来。”

无人应答,只剩风声萧瑟,岁岁空寂。

原来人间最遗憾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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