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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桃林初遇

天奈之春庭遇

暮春的京城,暖风裹着花香拂过每一寸土地。

护城河边的垂柳早已褪去初春的鹅黄,换上一身浓绿的柔条,随风轻摆,像是少女纤细的腰肢,在水面划出细碎的涟漪。十里长街上游人如织,车马络绎不绝,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贵妇们轻声细语的笑谈声交织在一起,正是踏青赏景的好时节。

这一日天色格外清朗,碧空如洗,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像是被春风随意涂抹上去的。

当朝宰相李家的二公子李翔天,今日难得清闲,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只系了一块青玉佩,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他并未带诸多随从,只独自一人闲散地沿着河畔漫步。

说起来,李翔天今年刚满十八岁,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他生得极为英俊,有着一头罕见的红发和一双红色的眼眸,那一头红发在日光下像是燃烧的火焰,却又被月白锦袍衬得沉稳了几分。五官俊朗,眉如远山,目若星辰,鼻梁高挺,唇角总是微微上扬,带着三分温和的笑意。他性情爽朗温润,待人接物极有耐心,做事执着又认真,虽出身名门,父亲李正继官居宰相,母亲苏婉儿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锦衣玉食,却从无半点骄矜之气。

京中不少贵女都暗暗仰慕这位李家二公子,可他偏偏对那些胭脂水粉、莺莺燕燕的场合提不起兴致,倒更喜欢独自一人读书写字,或是到郊外走走看看。

今日踏青,他也是存了几分散心的念头。近日朝中事务虽不算繁忙,但父亲交代的几件事情也需要静下心来细细思量,正好借着春光出来走走,换换心境。

行至一片桃林旁,远远便闻到一股清甜的花香。桃林占地不小,正值花期,满树繁花压枝,粉白相间,像是天边的云霞落入了人间。微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铺了一地锦绣。

李翔天正赏着桃花,忽闻前方传来清脆的剑风之声。

那声音极有节奏,时急时缓,时轻时重,伴随着衣袂破风的簌簌声,在这静谧的桃林间显得格外悦耳。他心中好奇,抬眼望去,只见一抹绯色身影在桃林间的空地上辗转腾挪,手中一柄长剑舞得行云流水,剑光如匹练,将那飘落的花瓣都卷成了一团绯色的漩涡。

那身影的主人,正是镇国大将军之女田奈奈。

田奈奈今年也是十八岁,与李翔天同庚。她是田家独女,父亲田振业战功赫赫,是朝廷倚重的镇国大将军,母亲林清婉出身武将世家,亦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许是将门虎女的缘故,田奈奈自幼便不爱那些女红刺绣,偏喜欢跟着父亲习武练剑,十二岁时便能在校场上与军中将领过上十几招,十五岁时更是因护驾有功,被陛下亲封为千牛卫中郎将,赐号“胜南将军”,一时间轰动京城。

她生得一头蓝发,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深秋的湖水,又像是晴朗夜空的一角。那一双蓝眸更是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英气。许多初见田奈奈的人,都会以为她是个清冷美人——她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眉目间确实有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可一旦开口说话,那点清冷便会立刻消散,露出一副外向开朗的真性情来。

她外刚内柔,粗中有细,嫉恶如仇,对朋友掏心掏肺,对敌人毫不留情。京中贵女们多半与她合不来,嫌她不够端庄温婉,可她也不在意,照样我行我素,习武练剑,巡防治安,活得比谁都痛快。

此刻她一身绯色劲装,袖口和领口都镶着暗纹,腰束一条黑色革带,越发显得腰身纤细、身姿挺拔。一头蓝发高高束起,用一根同色发带缠了几圈,利落又精神。手中长剑舞到酣处,她猛地一个旋身,剑尖点地,借力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筋斗,稳稳落地时,剑势恰好收住。

花瓣还在她身周缓缓飘落,有几瓣落在她的肩头、发间,衬着她因为练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竟比那满树桃花还要娇艳几分。

收剑而立时,她额角沁出薄汗,抬起手背随意拭了拭汗,动作利落又灵动,不见半分矫揉造作。

李翔天站在桃林边缘,看得微微出神。

他见过田奈奈许多次了。两人自幼同在京中长大,两家又是世交,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耍。那时候的田奈奈还是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追在他身后“翔天哥哥、翔天哥哥”地叫,他则带着她爬树摘果子、下河摸鱼虾,没少闯祸。

可后来渐渐长大了,女孩子比男孩子懂事早,田奈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他“翔天哥哥”了,改口客客气气地喊“李公子”。他也不太好意思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她的手到处跑,两人之间便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算起来,似乎有大半年没怎么好好说过话了。

此刻再见她舞剑,李翔天忽然觉得,记忆里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一个明艳动人的姑娘。那绯色的身影在花瓣雨中翻转腾挪的样子,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又像是传说中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不觉轻笑出声。

那笑声其实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声感叹,可在安静的桃林间,还是清晰地传到了田奈奈耳中。

田奈奈闻声转头,一双蓝眸准确地捕捉到了站在桃树下的李翔天。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瞬时漾开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春风吹皱了湖水,又像是阳光穿透了云层。

“原来是李公子,竟在此处偶遇。”田奈奈收了长剑,将剑尖朝下,随意地杵在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却又有几分刻意维持的矜持。

李翔天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拱手行了个礼,笑道:“田姑娘剑法卓绝,在下看得入神,唐突了。”

这话倒不是客套。田奈奈的剑法确实出众,一招一式都有章法,却又不是死板的套路,而是带着一股灵动的生气,像是活的。

田奈奈被他这样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耳尖微微泛红,嘴上却不饶人:“李公子莫要打趣我了,我不过是随便练练,哪里谈得上什么剑法卓绝。”

“我可不是打趣。”李翔天认真地看着她,红眸里映着桃花和她的影子,“方才那一个旋身腾空,稳、准、美,若非练了多年,绝做不到这样行云流水。”

田奈奈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垂下眼帘,假装去擦拭剑身,嘴里嘟囔道:“李公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夸人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可从来不会说这些好听的话,只会拉着我去掏鸟窝。”

话音一落,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同时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桃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枝头的雀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李翔天笑着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倒是田姑娘,如今已是千牛卫中郎将,号称胜南将军,威风得很。”

田奈奈将长剑收入剑鞘,别在腰间,随手拍了拍衣襟上的花瓣,抬眸看他:“李公子也不差啊,十五岁就中了状元,如今是内阁大学士,京中谁人不知李家二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两人对视一眼,又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先前那种因为久未相见而生出的生疏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田奈奈收了长剑,与他并肩沿着桃林小径慢慢走着。桃林不大,但胜在清幽,往里走几步,游人的喧闹声便淡了,只剩下风吹花落的簌簌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整日在家闷着无趣,便出来舞剑散心。”田奈奈一边走,一边侧头看他,“前些日子母亲非要我学什么刺绣,我拿着针线坐了半日,手指扎了好几个洞,绣出来的东西像一团乱麻,母亲看了直叹气,说‘罢了罢了,你爱练剑就练剑去吧’。我这才得了自由。”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蓝眸亮晶晶的,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小猫。

李翔天听着,忍俊不禁:“你从小就不爱这些,伯母也是知道的,何必为难你。”

“谁知道呢,大约是觉得我十八岁了,该学些女孩子家的事情了吧。”田奈奈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可我偏不喜欢那些。我喜欢练剑,喜欢骑马,喜欢在军营里跟将士们过招,觉得比坐在闺房里描花样子有意思多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必强求。”李翔天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便是福气。”

田奈奈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李翔天和别人不一样。京中那些公子哥儿们,嘴上说着“女子无才便是德”,背地里却对那些温婉可人的贵女趋之若鹜,像她这样舞刀弄枪的,入不了他们的眼。可李翔天从来不会用那种异样的眼光看她,小时候不会,现在也不会。

“倒是李公子,”田奈奈收回目光,随口问道,“今日怎也有空出游?内阁的事务不忙吗?”

“朝中诸事暂且清闲,便出来踏春。”李翔天负手而行,月白锦袍的下摆在花径上轻轻扫过,沾了几片花瓣,“整日对着案牍公文,偶尔也想出来透透气,看看这大好春光。”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桃树枝头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有几瓣落在了田奈奈的发间,她浑然不觉,还在说着话:“是啊,这春……”话说到一半,忽然感觉有一只手轻轻地伸了过来。

李翔天伸手,温柔地拂去她发梢上沾着的花瓣,动作自然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田奈奈的声音戛然而止,脸颊猛地烫了起来。

她垂下眼,不敢看他,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那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觉得震耳欲聋。

“春日景致正好,独自赏玩未免无趣。”李翔天收回手,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红眸里映着她的影子,“不如一同走走?”

田奈奈低着头,咬了咬下唇,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和她平日里英姿飒爽的形象判若两人。

李翔天看在眼里,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柔软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两人便这样并肩走出了桃林,沿着护城河畔的柳堤慢慢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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