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悬在长廊顶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凌迟,剐着沈砚早已破碎的神经。
婚礼被他闹得一团糟。宾客哗然,长辈面色铁青,昔日体面盛大的订婚宴沦为全城笑柄。他全然不顾身后所有人的劝阻,一把推开拉住他的兄弟,豪车油门踩到底,在城市街道上横冲直撞,疯了一样搜寻苏晚的踪迹。
手机拨号界面翻烂,听筒里永远是冰冷机械的忙音。他跑遍他们从前约会的江边、小巷、甜品店,每一处藏着两人温柔回忆的角落,都只剩空荡荡的冷风。直到深夜,他动用所有人脉打通医院高层的电话,那句“匿名器官捐献者,姓名苏晚”砸进耳朵时,沈砚双腿一软,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指节狠狠抠住墙面,磨出渗人的血痕。
他后知后觉拼凑起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
苏晚近段时间日渐消瘦,脸色常年苍白,总说自己体虚乏力;她悄悄预约全身检查,刻意避开他的陪同;他家族器官衰竭急需移植,全家四处寻找匹配捐献者,苏晚却始终沉默,独自签下捐献协议,甘愿匿名,瞒着所有人,打算做完手术就彻底消失。
医生之前对苏晚的告诫,一字一句清晰地浮现在沈砚脑海:她本身体质极差,捐献器官会造成不可逆的脏器损伤,往后常年体虚畏寒、极易疲惫,不能劳累、不能动怒,终身都要小心调养,甚至会留下难以根治的后遗症。
沈砚捂住胸口,剧烈地干呕起来,悔恨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婚礼上他猩红着眼,不分青红皂白怒吼着赶她出去,揪着兄弟歇斯底里质问,满心满眼只认定苏晚刻意隐瞒、不信任自己,可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个被他当众伤透的女孩,正默默做好牺牲半条命救他的准备。
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医护推着病床缓缓走出,苏晚静静躺着,一张脸惨白得如同白纸,唇瓣毫无血色,浑身插满细密的输液管,长长的睫毛垂落,额角布满冷汗,麻药未褪,她无意识地蹙着眉,微弱又艰难地喘息,单薄的身子陷在被褥里,仿佛一触即碎。
沈砚脚步踉跄冲上前,却在距离病床半步的地方猛地顿住,不敢伸手触碰,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她。他缓缓蹲下身,宽大的手掌死死捂住脸,压抑又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间不断溢出,眼底的红血丝比婚礼失控时还要可怖。
“晚晚……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瞎了眼。”他一遍一遍低声呢喃,声音沙哑撕裂,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该猜忌你,不该在婚礼上对你发脾气,把你赶出去,你醒醒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朦胧的视线慢慢聚焦,看清蹲在床边崩溃痛哭的男人,她眼底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剩一片荒芜死寂的平静,不起半点波澜。
“沈砚,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干涩虚弱,轻飘飘的,听不出半分情绪,像一片无根的落叶。
沈砚猛地抬头,双手颤抖着想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又怕牵动她伤口,动作僵硬地停在半空,最终轻轻裹住她指尖冰凉的掌心。“我全都知道了,捐献器官的人是你,我全都知道了。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一个人扛下所有?医生说这次手术会给你留下一辈子病根,你知不知道,我宁愿自己熬到尽头,也不要你拿身体换我活命。”
苏晚轻轻、缓慢地抽回自己的手,侧过脸颊避开他灼热又愧疚的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夜色。晚风卷着细雨敲在玻璃窗上,如同她心底早已凉透的温柔。
“婚礼那天我就说得很清楚,手术结束,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她轻轻咳嗽两声,胸腔牵扯到手术创口,疼得她微微蜷缩起身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我心甘情愿救你,不图你的感激,更不奢求我们还有以后。这么多年,我付出的真心、耐心,还有现在这副受损的身体,已经足够偿还我曾经对你所有的爱意,我再也没有力气,陪着你反复承受猜忌和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