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哭什么
顾盼没动。
林晓星把文件推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的「协议终止书」几个黑体大字，目光停了两秒，又慢慢抬起来看着她。
「你打印好了？」
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一整天没喝水。
林晓星点点头，「电子版昨天就发你邮箱了，你看过的话直接签就行，条款都是按咱俩最初谈的来，没有附加条件，干净利落。」
顾盼没接她的话茬，手指搭在文件袋上敲了两下，指节发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里浮着股若有若无的咖啡苦味，林晓星这时候才注意到他桌上那杯黑咖啡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过，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顾盼？」她歪了歪头，「发什么愣呢，签个字三秒钟的事儿，签完我请你喝奶茶，庆祝咱俩都解脱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起来，虎牙微微露出来一点，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眼角弯弯的。
顾盼盯着她那个笑看了很久，久到林晓星有点不自在，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他终于开口，伸手拿过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薄薄两页纸。
林晓星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等他签字。
顾盼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几秒，忽然把笔搁下了。
「林晓星。」
「嗯？」
「你前几天生理期，好了没有。」
林晓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口答，「早好了，都过去快一周了。」
顾盼垂下眼，喉结动了一下，又拿起笔。
「那个手链呢，品牌方送的那条贝壳手链。」
「在家抽屉里收着呢，」林晓星有点不耐烦，「你放心，我不至于昧你一条手链，回头给你快递寄回来，邮费我出。」
顾盼没说话，低头在纸上签了字。
林晓星看着他写下「顾盼」两个字，笔画很重，几乎要把纸面划破。签完自己的，他把文件转过来推到她面前，「该你了。」
林晓星接过笔，飞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得像一阵风刮过去。
「好了。」她把一份塞回文件袋，另一份推到顾盼手边，「这份你留着存档，我拿走的这份回头交给经纪公司归档，咱俩的合作关系就正式——」
「等一下。」
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助理慌慌张张探进半个身子，脸色白得像纸，「顾总，张总那边刚才来电话，说下季度的融资项目出了点状况，对方资方临时要加条件，今晚之前得给答复……」
顾盼皱了皱眉，声音冷下来，「我说了今天所有行程都推。」
「可是——」
「出去。」
助理张了张嘴，目光落在林晓星身上，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欲言又止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林晓星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拍了拍卫衣上不存在的灰，「行，那我先走了，顾总你忙你的。」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
「林晓星。」
她回过头。
顾盼站在办公桌旁边，逆着窗外的光，整张脸陷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就不想问问我，」他的声音忽然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今天下午为什么推了董事会？」
林晓星歪了歪头，帽檐下面那双眼睛眨了眨，「因为要跟我签解约啊，你助理刚才不都说了——」
「不是。」
顾盼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他身上那股冷杉混着雪松的味道压下来，林晓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门板。
「那你……」她仰起脸看他，有点茫然，「因为什么？」
顾盼垂眼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他抬起手，伸到她脸侧，指尖悬在她帽檐边，像是想碰又没碰。
「林晓星，」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你当协议对象。」
林晓星皱眉，「因为你仇家多，我仇家也多，咱俩凑一块儿互相挡枪，这不是当初你跟我谈的时候亲口说的吗？」
顾盼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尾那一圈红好像又深了一点。
「你从来——」他声音发紧，「从来就没想过别的可能？」
林晓星愣住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似的，她盯着顾盼那张脸，忽然发现他喉结一直在动，像是在忍着什么，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三年协议恋爱里那些真真假假的画面一股脑涌上来——他颁奖礼后台抱她的时候，海边弯腰给她串手链的时候，还有更早更早，辩论赛决赛场上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谁都不肯让谁的时候。
「顾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哭什么。」
顾盼猛地别开脸，侧脸的线条硬得像刀刻的。
「我没哭。」
他声音闷着，带着鼻音。
「你眼尾都红了，」林晓星说，「下巴上胡茬都冒出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平时最在意形象，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从来没见你这样过。」
顾盼没回头，站在那里，肩线绷得死紧。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林晓星，」他终于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条手链，贝壳是我一颗一颗在海滩上翻了两个小时捡的，不是什么品牌方送的。」
林晓星攥着文件袋的手猛地收紧了。
「协议期结束，」顾盼转回身看她，眼底红了一片，却执拗地盯着她的眼睛，「你走了之后……我上哪儿再找一个理由，给你弯腰串手链。」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大概是哪个部门的人在路过，隔着门板隐隐约约的，热闹又遥远。
林晓星站在门边，帽檐底下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映着顾盼那张狼狈又固执的脸。
文件袋被她攥出了折痕。
「顾盼……」她说，「你——」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
顾盼盯着她，那目光太沉了，像是压了三年的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缝，光从里面透出来，烫得人不敢看。
「算了。」他忽然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冷，「你走吧，合同签完了。」
林晓星站在原地没动。
「走啊。」
顾盼催了一声，语气听着不耐烦，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林晓星看着他抖的那只手，忽然把文件袋往旁边柜子上一搁，帽檐往上一推，露出整张脸。
「顾盼。」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话说清楚。」
顾盼抬眼看着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没压住，终于顺着眼角滑下来一道，很快被他偏头蹭掉了，快得跟错觉一样。
但林晓星看见了。
她看见他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说什么清楚。」
「你是个傻子吧，」林晓星盯着他，「协议恋爱谈三年，你——」
她顿了一下，嗓子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
「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顾盼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提了有用吗？」他说，「林晓星，你但凡对我有那方面的意思，三年前辩论赛决赛结束那天晚上，你就不会当着全校的面说『我跟顾盼势不两立』。」
林晓星噎住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记得那天晚上顾盼赢了辩论赛，她输了，气得口不择言，对着镜头喊了那么一句。第二天全校都在传他俩结了死梁子，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传成了全网皆知的「死对头」人设，两年后公司找上来谈协议恋爱炒作的时候，他俩坐在会议室里大眼瞪小眼，最后居然同时点了头。
她那时候以为，点头是因为合适。
「我那天晚上——」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气话，可又觉得现在说这些好像太迟了。
顾盼看着她，眼底红红的，表情却慢慢松下来了一点，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东西倒出去之后，整个人反而轻了。
「算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稳一些，「都签完字了，翻旧账没意思。你走吧，你的那份合同带好，别回头弄丢了来找我补。」
他说完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林晓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
窗外的光打进来，把他半边肩线镀上一层淡金色，他垂着眼看桌上的文件，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想起颁奖礼后台那次，他弯腰把她抱起来的时候，身上也是这股冷杉混着雪松的味道，隔着一层西装布料贴着她的后背，力度大得像要把她嵌进怀里。
她当时疼得晕乎乎的，只听见他凑在耳边说「别皱眉头」，没注意到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林晓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又抬头看了看顾盼。
然后她把文件袋重新放回了他桌子上。
顾盼抬眼，「？」
「今天不拿了，」林晓星把帽檐往下一压，遮住半张脸，「明天再说。」
「林晓星——」
「明天再说！」她声音拔高了一点，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走，步子迈得飞快，像是在逃。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然后是顾盼的脚步声追到门边，却又停住了。
林晓星没有回头。
她穿过走廊，路过茶水间，阿姨探出半个身子冲她笑，「小顾星来啦，今天阿姨做了草莓——」
「不用了阿姨，」林晓星冲她摆摆手，脸上的表情被帽檐挡着看不清，「下次吃，下次一定。」
她一路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慢慢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
轿厢四壁映出她的脸。
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发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顾盼你个大傻子，」她小声骂了一句，声音闷在电梯里来回撞，「三年的协议……你早说会死啊。」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外面是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林晓星走出去，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顾盼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
「别走。」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扣上帽子，迈开步子，转身往回走。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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