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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归音

长安城的雪,下了三日。

未央宫椒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许平君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雪,但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锦缎中的婴儿,小小的一团,面色红润,鼻梁高挺,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

“归音。”许平君低声唤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拂过婴儿的脸颊,“我的归音。”

刘询坐在榻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妻女。他的手覆在许平君的手背上,掌心是热的,眼底却有暗流涌动。昨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女子站在高台上回头看他,目光悲悯而辽远,穿的不是汉代的衣冠。

醒来后他查了内廷的记载。卫皇后生太子刘据时,满室异香。

而昨夜归音出生时——

满室异香。

他没有说。

婴儿在许平君怀里安静地睡着,睫毛微微颤动,像在做梦。她确实在做梦。梦里有一个不属于任何朝代的世界,有高楼大厦,有轰鸣的机械,有图书馆里层层叠叠的史书。她梦见自己翻开一本《汉书》,读到“宣帝刘询”四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温柔至极的脸。

许平君。她的母亲。史书上被霍显指使毒杀的许皇后。此刻正活生生地抱着她,温暖得像一轮冬日里的太阳。

婴儿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母亲,不哭也不闹。

“这孩子,”许平君笑了,“怎么像是认得我似的。”

刘归音确实认得她。认得这张在史书上只有寥寥数笔的面孔,认得这个在后宫争斗中被牺牲掉的年轻皇后。她前世读《汉书》时读到“许后不得善终”几个字,心里只是轻飘飘地一叹。

但现在她是许平君的女儿。那一叹变成了千钧之重。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软糯的嘤咛。

许平君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刘归音在襒中急速成长。她吃奶比别的婴儿快,翻身比别的婴儿早,六个月就能坐得笔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着身边的一切,像是在比对记忆中的史料与眼前的现实。

她的灵泉空间是在三个月大的时候发现的。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困倦地闭上眼,意识忽然坠入一片奇异的空间。眼前是一汪清泉,水面泛着银白色的微光,泉边长着一棵老树,树上结着几枚朱红色的果实。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闻一下就觉得浑身轻快。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她认得那些果实——她在前世的古籍里见过描述,这种果实传说能让人长生不老。而泉水边的一块石碑上刻着两行小字:“灵泉可愈百病,朱果延年益寿。回春丹悬于树梢,一粒可增寿百年,可愈不治之症。”

她抬头,果然看见树梢上挂着一枚淡金色的丹丸,用丝线系着,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她是聪明人——前世是历史系博士生,这点判断力还有。她没动那枚回春丹。没动任何东西。她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空间的存在,然后退了出去。

现在不能用。她太小了。而且——她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别的穿越者,不知道有没有人也在盯着这些逆天的东西。她的金手指,是她最大的底牌。

三岁时,她已经能流畅地背诵《诗经》里的很多篇目。太子刘奭来看她,小姑娘张口就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背得摇头晃脑,奶声奶气,可爱得不像话。

但刘奭注意到一个细节:妹妹背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小孩子那种懵懂的光,而是像大人一样,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归音真聪明。”刘奭摸摸她的头。

刘归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她在想:太子哥哥刘奭,历史评价不高。软弱,昏庸,宠信宦官,导致西汉由盛转衰。她的亲哥哥。

她要怎么改变这一切?

四岁,她在御花园里撞见一群命妇。命妇们跪了一地,嘴里说着“公主殿下万福”之类的场面话。刘归音学着母后的样子微微颔首,说了句“平身”,声音不大,但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等她走远了,一个老命妇直起腰,表情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老命妇嘴唇哆嗦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个走路的样子……你们不觉得吗?”

“像谁?”

“东宫。太子据。”

全场死寂。

东宫太子刘据。那是七十年前的事了。巫蛊之祸。卫皇后被迫自尽。太子兵败逃亡,最后自缢而死。武帝晚年的一场浩劫,血流成河,整个卫氏家族几乎被连根拔起。

七十年的尘封往事,此刻被一个四岁女童的步伐重新揭开。

没有人敢接话。所有人都装作没听见。

五岁,刘归音的身量抽条似的往上蹿,五官渐渐长开,眉目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宫里的画师给她画像,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低头蘸了朱砂,改了一笔。

旁人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

画师把那笔朱砂涂掉了。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画的是眉骨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属于一个五岁的公主,而属于一个五十年前死去的皇后。

卫子夫。

许平君不知道这些议论。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越长越好看,好看到不像凡人。明眸善睐,顾盼生辉,肌肤胜雪,唇若涂朱,走在御花园里连花都黯然失色。宫人们私下说,公主殿下怕是天上的仙子投胎。

刘归音听见了,但笑不语。

她知道自己的美貌从何而来——灵泉空间的泉水她偷偷喝过几口。长生不老的朱果和回春丹她还没动,但灵泉水已经够了,够让她在这具身体上展现出超越凡俗的容光。

但她克制着。不能太过。过犹不及。

六岁开蒙,太傅教她认字,发现她根本不需要教。她拿起笔,写下的第一个字是“漢”,笔锋遒劲,结构严谨,不像六岁孩童能写出来的。

太傅愣住了。

“殿下以前练过?”他试探着问。

刘归音歪着头想了想,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没有呀,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写。”

太傅将信将疑,但没有追问。他哪里知道,面前这个六岁的女童,前世在实验室里用碳十四测过西汉竹简的年代,能通过笔迹判断简牍的真伪。她写汉隶,比宫里的大多数人都标准。

七岁那年冬天,刘归音在御花园的梅树下遇见了一个人。

那天雪下得很大,她裹着一件狐裘斗篷在园子里踩雪,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廊下,身形高大,穿一件玄色大氅,正抬头看着梅花出神。

她走近了才看清——不是别人,是她的父皇,汉宣帝刘询。

刘询听见脚步声,低头看见一团毛茸茸的白色斗篷正朝他走来。斗篷下面露出一张小脸,睫毛上沾着雪花,鼻尖冻得通红,一双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辰。

他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归音,”他弯下腰,“这么冷的天,怎么跑出来了?”

“来看父皇。”刘归音的声音脆生生的,但说出来的话让刘询怔了一下,“父皇一个人站在这里,会孤单的。”

刘询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七岁孩童不该有的洞察,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疲惫和孤独。

他确实孤单。许平君是他唯一的慰藉,但朝堂上的事情他不能对她说。霍家的阴影压在头顶,霍显那个毒妇——他的拳头微微攥紧。许平君被毒杀的历史,他已经用尽一切手段去避免,但霍家的势力盘根错节,他至今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

“父皇不孤单,”他说,“有归音在。”

刘归音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很暖。

刘询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忽然想哭。

他不知道的是,七岁的刘归音已经在暗中布局。她用天真无邪的外表做掩护,用灵泉水悄悄改善母亲许平君的体质——把灵泉水兑进母亲的茶水里,无色无味,日复一日。许平君的宿疾渐渐痊愈,气色越来越好,连太医都啧啧称奇。

她不知道这能不能防住霍显的毒。但至少,许平君的身体底子比历史上强了不止一倍。

八岁,刘归音长成了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的少女。

她的美貌已经不能用“好看”来形容。宫里的老嬷嬷们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美人,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位小公主。她的五官像是上天精心雕琢出来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走在宫里,连鸟雀都会多看她几眼。

但更让人在意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气势。

那次宣帝在宣室殿召见群臣,刘归音恰好路过,不小心闯了进去。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她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进殿来,面对一群黑压压的朝臣,没有半分怯意。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上所有人。

霍禹跪在第一排。他是霍光的儿子,霍家势力的继承人,朝中一手遮天的人物。他抬起头,刚好对上刘归音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孝武皇帝。

不是外貌像——孝武皇帝是个男子,怎么也不可能和一个八岁的女童长得像。是那种气势。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万人之上的、不怒自威的气势。

霍禹的后背贴了一层冷汗。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一句话:“刘询这个人,看着温驯,骨子里是头狼。他的种,不会差。”

但他没说过,刘询的女儿会是这种存在。

刘归音很快被乳母抱走了。但在场的老臣们议论了整整三天。太常卿私底下对同僚说了一句话,后来传遍了整个长安城:“此女肖似卫皇后,气势直追孝武皇帝。”

这话是大不敬。但没人去告发。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九岁,刘归音开始系统地学习政务。

宣帝安排她去听朝臣议事,她安静地坐在屏风后面,一字不漏地听着,偶尔在竹简上记几笔。散朝之后,刘询会问她听了什么。她的回答总是让刘询意外——她能抓住别人抓不住的重点,能看穿别人看不穿的政争脉络。

“你觉得霍禹今天说的那番话,意在何处?”刘询有一次问她。

刘归音想了想,说:“他提河西军备,看似是关心边防,实则是想安插自己的人去接管军权。河西都尉是父皇的人,他想换掉他。”

刘询沉默了很久。

九岁的女儿,和他说这样的话。他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三眼那个方向,”刘归音指了指殿西侧,“那里站着的是现任河西都尉的儿子。霍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碍事的东西。”

刘询看着她,久久无言。

十岁,刘归音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她向父皇请求,去掖庭看望那些被关押多年的罪臣家眷。

掖庭是什么地方?是暗无天日的地狱。关在那里的女人,大多是前朝政变的牺牲品,有的已经被关了三四十年,从青春少艾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妇。

没有人愿意去那里。连宫人都绕着走。

但刘归音去了。

她带去了食物、衣物和药材,一间一间牢房地走,一个一个地安慰。那些老妇人看见她的那一刻,全都哭了。

因为她们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和五十年前的卫皇后如出一辙。那张脸和七十年前的太子刘据如出一辙。

一个被关了四十年的老妇人抓住刘归音的手,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淌下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刘归音没有抽回手。她蹲下来,认真地看着老妇人的眼睛,说:“我会让你们出去的。”

老妇人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个十岁的小公主不是在说漂亮话。刘归音已经有了计划——利用父皇逐步清算霍家势力的契机,上书请求赦免掖庭中无辜被囚的旧案。她有前世的史料支撑,知道哪些人是冤枉的,哪些案子的翻案时机已经成熟。

她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

长安城又下雪了。

刘归音站在椒房殿的窗前,看着满天飞雪,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沉静而辽远。她今年十一岁,身量已经像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袭月白色的裙裳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许平君从身后走来,替她披上一件鹤氅。

“又在想什么?”许平君轻声问。

刘归音转过头,看着母亲。许平君今年二十多岁,正是最美丽的年纪,面容温婉,气质娴雅,但因为灵泉水的滋养,她的身体比历史上要好得多,面色红润,精神奕奕。

“娘亲,”刘归音忽然说,“如果有人要害你,你会怎么办?”

许平君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谁会害我?我是皇后。”

刘归音没有笑。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娘亲答应我,不管谁给你递东西,都要先让我看过。就算是太医开的药,也要先让我闻一闻。”

许平君皱起眉,不明白女儿为什么忽然说这些。但她想起归音从小就与众不同,说的话往往暗含深意,便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娘亲答应你。”

刘归音闭上眼睛,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告诉自己:快了。霍家的覆灭就在这两年。只要再撑一阵,只要母亲躲过那一劫——

她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灵泉空间在她意识深处微微发亮,那一枚回春丹悬在树梢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未动用的王牌。

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用到它。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等。

长安城的雪越下越大,未央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暗夜中的星子。在这个古老帝国的中心,一个十一岁的少女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风雪,眼底翻涌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惊涛骇浪。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另一个时空里,有一面天幕正在徐徐展开。

那是属于未来的注视。

——---

【天幕】

天穹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

起初只是一线,细如发丝,但转瞬之间便蔓延开来,横亘在整片天空之上,像一面无边无际的水晶镜面。镜面上有流光浮动,隐隐约约能看见山川河流的轮廓,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雨停了。

风住了。

全天下的人都抬起了头。

那道天幕缓缓展开,第一行字迹浮现出来,是工整的汉隶,笔锋遒劲,一笔一划都带着金石之气。

「汉宣帝刘询与许平君之女——刘归音」

——⿻【汉武帝时空·未央宫椒房殿】⿻——

刘彻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大,案上的酒樽被碰倒了,酒液沿着案几淌下来,浸湿了刚呈上来的奏章。但他完全没有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天上,在那行银白色的字迹上。

“汉宣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低哑,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滋味,“刘询。”

宣。圣善周闻曰宣。他的后人,得了这个谥号。

他的汉朝还在。

两百多年后的汉朝,还在用刘姓做天子。

刘彻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殿顶的瓦当都在微微发颤。年轻的侍从们吓得跪了一地,只有几个老宦官纹丝不动——他们见过太多次了,孝武皇帝就是这样,高兴时像一团烈火,暴怒时像一把钢刀。

“陛下,”太史令颤巍巍地开口,“天幕所示,似是后人……”

“朕知道。”刘彻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一行字,“归音。刘归音。一个公主。”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殿门的方向,“皇后呢?”

侍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卫皇后。

“皇后娘娘在椒房殿……”

刘彻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椒房殿里,卫子夫正倚在窗前,仰头看着天幕。她已经五十岁了,昔日倾国倾城的容颜被岁月侵蚀出细密的纹路,但她的身姿依然挺拔,眉目间依然有一种无法被时间磨灭的端庄与沉静。

她听见了那个脚步声。

那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的、属于天子的脚步声。

刘彻走进椒房殿的时候,卫子夫已经转过身来,屈膝行礼。她的动作很慢,膝盖已经不太好了,但她做得一丝不苟,像她做了一辈子的事情那样。

“陛下。”

刘彻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女人是他曾经的挚爱,是他亲自从平阳公主府带回来的歌女,是他力排众议封的皇后。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们之间隔着多少年、多少事、多少人和血?

“你看见了。”刘彻说。不是疑问句。

“臣妾看见了。”卫子夫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汉宣帝刘询。刘氏子孙。汉室还在。”

“还有那个公主。”刘彻补充道。

卫子夫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知道刘彻为什么来椒房殿。不是因为想看她,而是因为天幕上出现了一个公主的名字。他需要一个皇后,和他一起揣度这个公主的意义。

“归音,”卫子夫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归而有信,音传万世。是个好名字。给她取名的人,对她寄予厚望。”

刘彻没说话,径直走到窗前,和卫子夫并肩站在一起。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他们之间大半生的距离。

天幕上那一行字正在缓缓消散。

“朕在想,”刘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这个公主,为什么值得天幕单独提及。”

卫子夫没有说话,但她心里也在想同一个问题。史书上被记载的公主成千上万,大多数只有一句“生某年,薨某年,葬某处”。能被单独拎出来昭告天下的,一定做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好事?还是坏事?

“你觉得,”刘彻侧过头看她,“这个归音,像谁?”

卫子夫抬起头,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想起刘据小时候在东宫读书的样子,想起那个眉眼温和、心地仁善的太子。想起他一步步被逼到绝路,想起他起兵、兵败、自缢。想起她自己在巫蛊之祸中被诬陷、被废弃、最后自杀。

那些记忆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臣妾不知。”她说。

刘彻没有再问。他转回头看向天幕,目光沉沉。

卫子夫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仰起头。她忽然看见天幕上的字迹重新变得清晰——不,不是刚才那行字,是新的内容正在浮现。

——⿻【大唐时空·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站在甘露殿外的廊檐下,夜风掀动他的衣袂。他仰头看天幕的姿态,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手炉里的炭火早已燃尽,但她没有动。她穿着家常的便服,青丝只松松挽了一个髻,面上不施脂粉,但即便这样素净的打扮,也掩不住她骨子里的雍容华贵。

“汉宣帝。”李世民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如炬,“大汉中宗,孝宣皇帝。史称‘孝宣中兴’,西汉在他手上重新强盛起来。他设西域都护府,正式将西域纳入大汉版图。”

长孙皇后微微侧过头看他:“陛下对这个皇帝评价很高。”

“是史官评价高。”李世民纠正道,“《汉书》说宣帝‘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堪比文帝、景帝。是个有作为的皇帝。”

“那他这位公主——”长孙皇后抬眸看向天幕,“刘归音。臣妾怎么从未在史书上见过这个名字?”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他的记忆力极好,经史子集过目不忘

《汉书》更是反复研读过。刘询的子女在史书上有明确记载:太子刘奭(后来的汉元帝),还有刘钦、刘宇、刘竟几个皇子。公主也有记载,但没有一个叫刘归音的。

这不对。

除非——这个公主在正史中被刻意抹去了,或者她的存在太特殊,特殊到史官不敢写。

“皇后,”李世民忽然说,“你觉得天幕为什么要在天下人面前,单独展示一个公主的名字?”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沉思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两种可能。要么她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要么她本身就是惊天动地的存在。”

“朕也觉得。”

“而且,”长孙皇后的声音轻了下去,“陛下注意到没有,天幕只提了她的父母,没有提她的丈夫、子女。一个公主,如果正常婚配生子,天幕为何不提?除非——”

“除非她不正常。”李世民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么终生未嫁,要么嫁的不是普通人,要么嫁了也等于没嫁。”

廊下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殿檐铜铃的声响。

“陛下,”长孙皇后忽然抬眸,“臣妾想看看后面还有什么。”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几十年夫妻,他太了解她了——这个女人不是在表达好奇,她是在委婉地建议他不要走,继续看下去。

他确实不会走。

这个天幕,汉宣帝刘询与许平君之女刘归音——他一定要知道,这个连《汉书》都不曾记载的公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汉武帝时空·长安城东宫】⿻——

太子刘据在东宫的院子里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一直仰着头看天幕。

他今年不到三十岁,面容温润,目光和煦,穿着一件家常的青色深衣,看起来不像一个太子,倒像一个在太学读书的士人。他的眉眼间有一种天然的善意,让人见了就觉得可亲。

但此刻,他温润的面容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困惑。

“汉宣帝刘询。”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刘询……询……”

他在脑海中搜索着刘氏宗亲的谱系,但没有找到这个名字。天幕说是他的后人——汉宣帝是他的后人的后人。也就是说,在他死后的某一天,他的子孙中会有人重新登上皇位,中兴汉室。

他不知道自己是会死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巫蛊之祸中被逼反、兵败、逃亡、最后自缢而死。

他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的他只是站在东宫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幕,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叫刘归音的女孩,那个他的不知多少代孙女,好像离他很近很近。

“父皇,”身边传来幼子的声音,“天幕上写的是什么字?”

刘据回过神来,低头笑了笑,耐心地给儿子解释:“写的是汉宣帝和他的女儿。”

“汉宣帝是谁?”

“是我们的后人。”刘据摸了摸儿子的头,“是我们的骨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像是感动,又像是某种他不愿深想的预感。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长安城的另一边,有一个五十岁的女人也在看着天幕,正拼命忍着眼泪。

椒房殿里,卫子夫站在窗前,嘴唇微微发抖。

她看见了“汉宣帝”三个字,她看见了“刘询”这个名字,她看见了“许平君”这个名字——一个皇后的名字。一个被记载在皇帝身边的、正位中宫的皇后的名字。

而她卫子夫,也是皇后。

但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皇帝的谥号旁边。因为她是被废的。因为她的结局是自尽。因为史书会写“卫皇后”“戾太子”,会用冰冷的两个字,概括她的一生。

她不在意吗?她在意。

但她更在意的,是那个女孩。

刘归音。她的血脉后裔。

那个女孩流着她的血,长着她的眉眼,替她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个女孩的父皇是中兴之主,母后是糟糠之妻——和她不一样,和她的命运不一样。

卫子夫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入宫时的样子。十六岁,一袭青衣,歌声婉转。刘彻在帘后看她,目光灼热得像要把她点燃。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娘娘,”心腹宫女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热茶,“天冷了,您身子不好,别站太久。”

卫子夫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她仰头看着天幕,目光穿过漫漫的时光洪流,落在一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未来。

“归音,”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归音……好好的。替祖母,好好地活着。”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大唐时空·长安城太极宫】⿻——

天幕上的第一行字已经彻底消散,新的字迹正在徐徐浮现,像有人在用无形的笔,一笔一划地书写着什么。

李世民的目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

“要来了。”他说。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王德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他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象,更从未见过陛下的表情如此凝重。

天幕上新的一行字终于完整地浮现出来:

「汉宣帝之女刘归音——肖似汉武帝刘彻」

甘露殿外,落针可闻。

李世民的表情变了。

作为李唐王朝的皇帝,他对“汉武帝”这三个字的感情是复杂的。汉武帝是一面旗帜,开疆拓土、独尊儒术、打通西域,堪称千古一帝。但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穷兵黩武、与民休息不足——这些他也清清楚楚。

“肖似汉武帝刘彻。”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个公主,肖似汉武帝。”

长孙皇后终于微微动容。

她太了解她的丈夫了。李世民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后人如何评价他。他弑兄杀弟、逼父退位,开创贞观之治,又怕史官给他记上一笔。汉武帝的功过与他何其相似——都是雄主,都有污点,都让后人又敬又叹。

而现在,天幕说一个公主肖似汉武帝。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公主拥有武帝那样的性格、手腕、魄力。一个公主,要有这样的气势,她得是什么样的人?

“陛下,”长孙皇后轻声开口,“臣妾想起一个人。”

“谁?”

“平阳昭公主。”

李世民怔了一下。

平阳昭公主,他的亲姐姐。李渊起兵时,她女扮男装,散尽家财招募军队,率领数百人攻占了关中大片土地,手下兵马数万,人称“娘子军”。她是大唐开国的功臣,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以军礼下葬的公主。

“平阳昭公主是帅才,”长孙皇后说,“但天幕说刘归音‘肖似汉武帝’。武帝不是帅,是帝。是君临天下、掌控一切的存在。”

她顿了顿。

“一个公主,为什么会被拿来和汉武帝作比?”

廊下的灯火摇曳了一下,王德赶紧伸手护住。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钉在天幕上,看着那一行字缓缓消散,等待着下一行字出现。

他隐约觉得,这个叫刘归音的公主,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惊人。

——⿻【汉武帝时空·未央宫椒房殿】⿻——

那一行字浮现的时候,刘彻正端起案上的酒樽。

然后他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肖似汉武帝刘彻。”

他在说谁?刘归音。他的后裔。一个公主。

肖似他。

刘彻慢慢放下酒樽,那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从天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奇特的气场——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难以置信。

“朕,”他开口,声音低沉,“肖似朕?”

卫子夫站在他身后,目光微微闪动。她看见天幕上的字,心跳漏了一拍。肖似刘彻。一个公主肖似刘彻。她的血脉后裔,肖似那个一手造成她全家悲剧的男人。

命运何其讽刺。

“归音像朕,”刘彻忽然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殿门口,仰头望着天幕,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朕就知道。朕一看见那个名字就知道。归而有信——这是朕会给孙女取的名字。”

卫子夫没有接话。她知道刘彻在自言自语,不需要她的回应。

“来人!”刘彻忽然提高了声音,“传太史令!传丞相!传——”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卫子夫,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皇后,”他说,“天幕还会说更多关于归音的事。你要和朕一起看。”

不是请求。是陈述。但卫子夫听出了那层薄薄的含义——他需要一个人和他一起看。他需要一个人见证他的血脉如何流传下去,见证他的气势如何在后人身上重现。

卫子夫屈膝行礼,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臣妾遵旨。”

她直起身,走到刘彻身侧,和他并肩站在椒房殿的门槛前。

这一次,半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之差。不是她退后了,而是他向前迈了半步,留出了她站的位置。

窗外,天幕中央的墨迹正在翻涌,新的内容蓄势待发。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王默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她抬着头,嘴巴微张,表情呆滞地看着天空中那面巨大的水晶天幕,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认知过载的状态。

“汉……宣……帝?”她艰难地辨认着那些古老的文字,“刘……归……音?这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天上会有人写毛笔字?”

“不是毛笔字,”舒言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小学生,“那是汉隶。是汉代使用的隶书字体。天幕上的文字系统非常严谨,不像是随便写的。”

“严谨什么啊!”建鹏双手抱胸,一脸暴躁,“严谨的天空会忽然裂开一道缝然后开始播历史纪录片吗?”

“大家冷静一下,”陈思思站了出来,她的表情是所有人里最镇定的,“我们先梳理一下已知信息。第一,天幕上出现的是中国汉代的人物。第二,格式像是史书上的记载。第三,目前只有一行字,只说了这个人的身份——”

她顿了一下。

“汉宣帝刘询与许平君之女。刘归音。”

“公主。”齐娜小声说,“是一个公主。”

“对,是一个公主。”陈思思点头,“天幕单独展示一个公主的名字,这本身就很奇怪。历史上公主那么多,为什么是她?”

罗丽飘在半空中,红色的长发被天光照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歪着头看着天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她身上有好浓好浓的气场。”

“什么气场?”王默问。

罗丽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缓缓睁开:“帝王之气。很重很重的帝王之气。隔着不知多少时空,都能感觉到。”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公主。帝王之气。

“好了好了,”颜爵终于开口了,他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敲了敲掌心,“人类世界的事情,我们仙境本来不该掺和。但天幕开到了仙境上空,这就不能不看了。”他抬头看着天幕,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倒要看看,这个叫刘归音的公主,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也是!”王默举起手,“我超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她厉不厉害?她会不会魔法?”

“这不是童话故事,”舒言无奈地说,“这是真实的历史人物。”

“那她就更厉害了!”王默的眼睛亮晶晶的,“历史人物活在天幕上诶!比魔法还酷!”

天幕似乎在回应她的期待,中央的墨迹翻涌得越来越剧烈,新的字迹正在一笔一划地成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无论是汉武帝时空的大殿,还是大唐的宫阙,还是叶罗丽仙境,都在等待着下一行字的出现。

天幕上,新的一行字缓缓浮现:

「“此女肖似卫皇后,气势直追孝武皇帝。”——汉宫中口碑相传」

长安城,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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