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心

仁普医院门口的夜宵地摊烟火缭绕，孜然与烤肉的香气漫在晚风里。

班盛懒散地坐在小马扎上，左手抓着滋滋冒油的烤串，右手捏着一罐冰镇汽水，正和科室一众同事围坐聚餐说笑。

手机轻微震动的瞬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放下手里的汽水俯身去看。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医生职业本能。

从业多年，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不静音，哪怕深夜酣睡，任何一条消息提示都会第一时间查看，生怕是病房急诊、患者突发状况，半分不敢懈怠。

屏幕亮起，顶端弹出周京泽的消息框。

【今晚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班盛指尖一顿，瞬间愣在原地。

他下意识往上翻遍了两人全部聊天记录，清一色的手术文件传输、科室工作通知、学术对接事宜，字字公事公办，冰冷又规矩，从未有过任何私人邀约。

可他一眼就能确定，这绝对是周京泽本人。

旁人看不出细微差别，可和他缠斗八年的班盛再清楚不过。

周京泽发消息有个独有的小习惯，每条收尾总会带一个系统自带的小黄人微笑脸。

那表情放在当下年轻人的语境里，满是嘲讽、敷衍、高高在上，可周京泽全然不知，只当是礼貌收尾。

班盛私底下无数次吐槽他是老派老干部，连网络梗都跟不上，硬生生把嘲讽表情包用成了专属句号。

他心头微动，忽然转头看向身边说笑的同事，随口试探：“问你们个事，周京泽跟你们发消息，会带那个小黄人微笑表情吗？”

“那哪能啊？”几个同事满脸莫名其妙，“周医生向来言简意赅，发工作消息从来都是纯文字，干净利落，多余一个表情都不会加。”

班盛不死心，直接把自己的聊天界面递过去：“就这个微笑脸。”

众人凑近扫了一眼，纷纷摇头：“从来没有，百分百没有。”

确认整个科室，唯独自己能拿到周京泽独一份的“微笑待遇”，同事们的神色瞬间变得微妙，挤眉弄眼打趣：“这不简单？人家专门只对你发，摆明了……单独嘲讽你呗。”

“不可能。”班盛面不改色收回手机，心底竟莫名带了点隐秘的自得，语气张扬又自恋，“他从不给别人笑，只对我笑，说明我特殊。”

同事们集体无语：行，你脸皮厚，你说了算。

“不过他突然单独约你干嘛？”有人好奇追问，“你俩该不会又要私下较劲、打架吧？”

班盛咬下一口焦香的炸串，漫不经心嗤了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郁结：“谁知道。”

“自从上次聚餐，我随口开了句玩笑，问他是不是怀孕了，这人就彻底不理我了。”

“以前路上撞见，他还会冷冷横我一眼、暗自较劲，现在直接把我当空气。前阵子我撞见他在厕所吐，好心递包纸巾给他，他用完转头就走，半句谢谢没有。我多说一句问他懂不懂礼貌，他回头瞪我的那眼神，恨不得我真把他怎么样了，跟我害他怀孕了一样。”

他越说越憋屈，活脱脱一副被死对头区别对待、满心委屈的模样。

“还不是上个月国际参会名额的事。”同事瞬间了然，笑着打圆场，“去年是周医生那组去的，今年落到你头上，他难免心里不服气，小心眼得很。”

“那你还去不去赴约？”

班盛下意识想说不去，嘴硬得很：“不去。一天天跟个女王陛下发号施令似的，凭什么他叫我我就去？惯的他毛病。”

嘴上说得强硬，手上却慢悠悠摘下一次性手套，拿酒精消毒液仔细擦干净指尖，眼神时不时瞟向手机屏幕。

夜宵席间热热闹闹，插科打诨、碰杯说笑，解压又畅快。

可从八点半开始，班盛的心就早早飘远了。

隔几分钟就低头看一次时间，坐立难安，一眼被身旁同事看穿：“你这哪是吃饭？身在曹营心在汉，盯着手机盯半天了，急着去见周京泽？”

有人顺势八卦起旧闻：“对了，以前你和周京泽不都在追许随吗？怎么最近半点动静没有，双双收手了？有新情况？”

“别瞎说。”班盛随口打断，语气清淡，“不合适。”

他为人向来圆融随和、脾气好，和谁都能处得来，可面对无休止的私人八卦盘问，也难免无奈。好不容易搪塞过去，他盯着屏幕里那条静静躺着的邀约消息，沉默两秒，兀自起身。

“算了，我还是去看看。”

同事哭笑不得：“刚还说不去，这打脸速度也太快了！”

班盛随手拿起外套披上，对着空气故作深沉感慨，自恋又好笑：“谁让我心地善良。天底下哪有我这么好的人，面对周京泽的恶势力，不屈不挠，还能在他疑似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助人为乐。”

在一众同事不忍直视的眼神里，他抬手喷了点清淡的男士香水，双手插兜，身姿挺拔，慢悠悠转身往仁普医院走去。

夜晚的住院楼安静肃穆，灯火零星。

办公室门被他轻轻敲响，笃笃两声，清脆落地。

推门而入的瞬间，暖白灯光扑面而来。

偌大的科室办公室空无一人，值班医生早已去巡查病房，只剩周京泽一人端坐工位。

他还穿着笔挺规整的白大褂，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想来是刚查完病房回来，一身清冷端正。

屏幕微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清冷，线条利落，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沉静气场。

班盛随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视线落在他面前的外文文献页面，随口闲聊：“哎，你最近怎么突然深耕这个罕见生殖变异的方向了？以前不是从来不碰——”

“班盛。”

清冷的男声骤然响起，干脆利落，直接打断他所有的嬉皮笑脸与漫不经心。

周京泽松开紧握鼠标的指尖，缓缓转过身子，正对着他。

褪去所有工作伪装，不戴口罩，眉眼清晰分明，眼下那颗小小的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班盛心底莫名一颤。

有些隐秘的心思，他从未对外言说，甚至刻意自我催眠是错觉。

自从两个月前那场醉酒断片的荒唐夜过后，他频繁做梦，梦境大胆又真实，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离谱，逼真到让他恍惚。

尤其是每次近距离看见周京泽眼下这颗痣，心底沉寂许久的燥热，就会莫名死灰复燃，翻涌不休。

上次两人在休息室拳馆较劲打架，他一拳即将落在对方肩头，余光扫到这颗痣，力道莫名僵在半空，心神恍惚一瞬，反倒被周京泽反手捶了小腹一拳。

那段时间他总觉得自己魔怔了，把所有反常归结为太久独处、心绪浮躁，刻意压下所有异样。

可此刻近距离相对，看着周京泽沉静又复杂的眼神，那点压下去的躁动，又莫名冒了出来。

班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收敛玩笑口吻，嗓音微沉：“你这么正式干嘛？搞得怪严肃的。”

他太了解周京泽了。

这人素来干脆利落、惜字如金，尤其面对自己，多半带着不耐与较劲，多说一句都嫌浪费时间，语速飞快、态度冷硬。

像这样安静凝视、沉默不语、郑重其事的模样，前所未有。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莫名滋生出一丝无从言说的心慌。

班盛心里没底，又追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找我有事？”

周京泽端起桌边的温水，浅浅抿了一口，压下喉间微痒的反胃感，收回眼底所有错综复杂的情绪，语气平淡得近乎诡异：“有件事，要跟你说。”

班盛下意识开始猜测，全是平日里两人纠葛的琐事：“要换手术台次？找我替你值班？还是……还在介意上个月的参会名额？”

他思来想去，能让周京泽主动低头邀约自己的，无非这些工作上的竞争纠葛。

可心底隐隐又清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值得周京泽这般郑重。

周京泽听完所有猜测，只是轻轻摇头，伸手从桌角拿起一个小巧的倒计时计时器。

抬眼看向神色疑惑的班盛，语气平静无波：“先给你一分钟，做个心理准备。”

“你等、等一下？！”

班盛瞬间愣住，心跳毫无预兆地骤然加快。

心理准备？

什么事，严重到需要提前一分钟缓冲？

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急症重症、生死离别，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心态，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莫名紧张、坐立难安。

不等他反应，周京泽已然垂眸，指尖利落按下计时键。

清脆的计时滴答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周京泽左手轻搭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转着计时器，笔挺的白大褂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骨骼分明、干净清瘦的手腕。

灯光落在他侧脸，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尖锐与较劲，只剩沉静与隐忍。

班盛张了张嘴，好几次想开口打破诡异的氛围，却偏偏无从插话。

只能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秒秒递减，像等待一场未知的审判，越紧张，越慌乱，越手足无措。

比当年高考、比第一次主刀大手术、比申报顶刊论文，还要心慌。

六十秒转瞬即逝。

嘀——！

尖锐短促的倒计时铃声骤然炸响。

班盛心脏狠狠一颤，浑身一僵。

周京泽眼疾手快，指尖轻点，迅速按下暂停，掐断铃声，没有让多余的声响扰乱心神。

空气彻底凝固。

班盛喉结滚动，僵硬开口：“你别搞——”

话音未落，那句压在心底两个月、难以启齿、荒唐到极致的话，终于从周京泽唇边轻轻落下。

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归零的计时器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彻底击碎两人八年的对峙与所有寻常。

“我怀孕了。”

“孩子是你的。”

班盛：“？？？”

大脑瞬间空白，一片嗡鸣。

彻底宕机，彻底失语。

他恍惚觉得，别说一分钟心理准备——

哪怕给他一小时、一天、一辈子，他都未必能接住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