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
暮色透过私立医院影像科办公室的落地窗,筛进一层温柔又沉闷的橘灰光影。
周京泽端坐在沙发上,双腿优雅交叠,一身灰白条纹衬衫平整贴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从头到脚,依旧是那副规整自持、挑不出半分错处的模样。
桌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全套检查报告,所有姓名、身份信息尽数被涂黑遮挡,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医学数据、影像结论与激素指标,字字冰冷,句句确凿。
短短数日的沉淀,他肉眼可见地平静了下来。
没有暴怒,没有失态,没有崩溃,眉眼沉沉,情绪淡得近乎虚无。
可唐可坐在对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只发沉。
这根本不是接受现实、释然想开的平静。
这是临床上最典型的,得知绝症、无力回天之后,心如死灰的死寂。
空气安静得发闷,唐可攥着最后一张彩超报告,斟酌良久,还是把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结论,缓缓铺展开来。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所有恶性肿瘤、内分泌癌变、垂体异常全部排除。”
他抬眼看向神色淡漠的周京泽,一字一顿:“你腹腔里,确确实实有一个孕囊,孕周两个月左右,发育正常,胎心胎芽稳定。”
“前两天彩超我只是初步推测,现在全套结果出来,我的判断可以坐实了。”
唐可伸手,简单比划着常人看不见的体内结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与晦涩:
“你属于极罕见的胚胎发育变异,胚胎期中胚层细胞突变,男性本该完全凋亡退化的中肾旁管,异常留存、自主发育。”
“你的体腔内,悄悄长出了一套完整的幼稚子宫和双侧附件,位置隐匿,依附肠道与盆腔间隙生长。”
“宫颈位置没有外置开口,只在尿生殖窦后壁,和原肠壁粘连出了一根直径不足0.5厘米的细软导管,也是这一次唯一的受孕通道。”
这是颠覆教科书的罕见变异,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是医学史上都寥寥无几的特例。
唐可眉心紧蹙,说出最关键的风险与治疗方案:
“这套生殖系统是后天异常发育的赘生组织,不属于男性正常生理结构,留着就是定时炸弹。”
“哪怕你不要这个孩子,子宫+双侧附件切除术必须做。”
“一旦后续甾体激素剧烈紊乱、胚胎持续发育刺激,极易引发盆腔大出血、组织恶变,后果不堪设想。”
他摊了摊手,无奈又真实:“这点不用我多嘴,你自己就是顶级妇产科医生,利弊、风险、远期后遗症,你比我更清楚。”
周京泽垂眸,指尖缓慢、逐一翻过桌上的检查报告。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所有数据交叉印证,毫无错漏,无可辩驳。
良久,他十指交握,手肘轻抵桌沿,微微后仰,声音轻得没有波澜:“你直接问吧。”
唐可看着他冷淡的侧脸,终究还是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打算留吗?这个孩子。”
办公室再度陷入沉寂。
窗外暮色渐浓,晚风拂过窗沿,带起细碎的轻响。
周京泽盯着眼前深色红木桌面,眼神放空,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秒,或是十几秒。
他清晰、笃定,没有丝毫犹豫:“我不想要。”
唐可轻轻点头,心底了然,也全然理解。
换做任何人,尤其是一个常年深耕妇产临床、恪守常理、骄傲自持的男人,骤然遭遇这种颠覆人生、颠覆医学常识的荒诞意外,第一反应必然是排斥、终止、彻底剥离。
能冷静撑到现在,做完全套检查、理性评估利弊,已经是周京泽远超常人的心智与定力。
“能精确推算出受孕天数吗?”周京泽抬眼,声线平静。
“彩超只能估算区间。”
不用唐可多说,周京泽心底早已算出了精准答案,甚至不用翻看日历。
“65天。”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在分析一台普通的临床病例:“超过49天,药物流产禁忌症,无法实施药流。”
这两天失眠辗转,他早已把所有术式、所有临床方案,在脑海里推演了千百遍。
唐可忍不住插了句略显戏谑、实则试探的话:“这么精准?那看来你和你那位……性生活挺稀少啊,两个月就一次,还偏偏中了头奖。”
有男性妊娠这桩天翻地覆的大事在前,唐可早已飞快接受了“孩子父亲是男人”这个设定,只是忍不住感慨命运荒唐。
全世界无数同性情侣求而不得的血脉羁绊,他们一次意外,就撞了个彻彻底底。
周京泽没有接话,无视了他的调侃,自顾自继续梳理病例难点,字字专业,句句冷静:
“导管直径不足0.5厘米,和肠道交角过锐,物理通道畸形。”
“常规负压吸引术、清宫术器械无法进入,盲目操作会造成肠道穿孔、盆腔撕裂,全部常规微创流产术式,全部作废。”
他闭了闭眼,吐出最终结论:“目前可行方案,只有腹腔镜微创取胚,或是直接开腹手术。”
“对。”唐可应声附和,语气也凝重下来,“现在孕周小、胚胎体积小、赘生组织粘连轻,还能做腹腔镜微创手术,创伤小、恢复快、后遗症可控。”
“再拖两三个月,胚胎增大、盆腔占位变明显,粘连加剧,就只能大切口开腹,创伤、风险、术后并发症、远期恢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说到这里,唐可忽然松了口气,神色稍缓,递过手里的平板:“不过有个不算坏的消息。”
“这两天我心里一直悬着你的事,到处打听业内相关病例,还真扒出了唯一的参考资料。”
平板屏幕亮起,是一串外文期刊后台的未公开稿件信息和私人邮箱地址。
“我一个师兄在国外顶尖妇产期刊做编辑,上个月收到一篇待刊发的特殊病例稿件,和你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也是男性隐匿性中肾旁管发育异常,自然受孕。”
“作者是美国的Dr.Kenn,目前全球唯一一例成功接诊、全程跟进、顺利完成足月剖宫产的主刀医生,患者父子平安,无远期并发症。”
唐可看着周京泽微微颤动的眼睫,继续道:“稿件还没正式见刊,数据、手术录像、术式细节暂时不能外流,师兄拿不到全文,但他给了我Dr.Kenn的私人联系方式。”
“你可以发邮件沟通,咨询术式、风险、术前评估、术中应急方案。”
这确实是绝境里唯一的微光。
对普通患者而言,有无参考病例或许差别不大。
可对他们这种靠传承、靠积累、靠前人经验堆叠出来的外科医学而言,有无先例,是天壤之别。
临床医学从不是凭空创造、盲目开拓。
如今所有成熟的手术术式、所有安全的诊疗方案,都是两百年来无数前辈,用失败、用牺牲、用无数病患的性命堆出来的稳妥经验。
开拓等同于冒险,创新等同于赌命。
男性妊娠、盆腔异位胚胎、赘生生殖系统切除,三合一的手术,是真正意义上前无古人的空白领域。
国内无文献、无案例、无术式、无应急预案。
一旦上台,所有风险未知,所有突发情况无人参考。
周京泽敢挑战疑难重症,敢攻克复杂术式,却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拿未知的风险盲目赌命。
“周京泽,我直说现实问题。”唐可收起玩笑,语气无比认真。
“现在唯一有经验的只有Dr.Kenn,可目前签证、出入境局势不稳定,最快办妥手续赴美,也要三个月。”
“到时候孕周五个月,胚胎成型,有胎心、有感知,能分辨人声、对外界有反应。”
他顿了顿,给出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要么,你现在冒险找国内医生尝试空白术式,赌一把微创成功。”
“要么,暂时保留妊娠,用药物维稳身体状况,有八个月时间慢慢对接国外医生、筹备手术、完善方案,风险可控很多。”
“说实话,”唐可轻叹,“很多同性情侣求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缘分,你这是阴差阳错撞上了。如果你们两人感情稳定,未必不能试着留一留。”
周京泽十指依旧安稳交叠,放在膝前,态度没有丝毫动摇:“我还是倾向于近期手术终止。”
“但问题就在这。”唐可直击最无解的死局,“国内谁敢给你做?”
“所有三甲妇产、外科主任,没人见过这种病例,没人推演过这种术式。”
“没人敢凭着一纸外文未刊稿件,凭空开创一台全新的、高风险的空白手术。”
“赢了无名无誉,输了就是职业生涯彻底葬送,还要背负医疗事故和一条人命。”
“没人敢赌。”
办公室再度陷入死寂。
良久,周京泽低声开口,嗓音清冷笃定:“如果能拿到Dr.Kenn的完整手术录像、全程术式细节,或许能找到人。”
“但要看对方愿不愿意公开核心资料。”唐可摇头,“顶尖外科核心术式,都是私人核心技术,大概率不会外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已是彻底无解的绝境时。
周京泽忽然抬眼,眸光微沉,轻轻开口,吐出一句未尽的话:
“其实有。”
唐可一愣:“啊?有什么?”
有一个人。
不用参考国外病例,不用借鉴外文术式,甚至不用提前推演摸索。
那个人的手,是整个京北妇产外科,最稳、最准、最敢突破、最擅长攻克所有未知疑难空白的手。
是从大学开始,就陪着他一次次刷新科研上限、一次次攻克疑难课题、一次次在空白领域开拓出新思路的人。
是和他缠斗八年、卷遍全城、最懂他身体异样、最清楚那一夜所有荒唐细节的人。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城市华灯初上。
周京泽垂眸,眼底情绪晦涩难辨,心底那根紧绷了两个月的弦,彻底绷到了极致。
国内唯一敢给他上台、唯一有能力给他上台、唯一知晓所有起因、唯一能接住这场天大荒唐的人——
只有班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