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盛——!”
周京泽骤然起身,力道极重,带得身后的金属椅腿狠狠摩擦地面。
“哐啷——”
刺耳的撞击声划破休息室的热闹喧嚣。
所有人瞬间噤声,说笑打闹的话音戛然而止,齐刷刷抬眼望来,目光在周身紧绷、面色泛白的周京泽,和一旁挑眉看戏的班盛之间来回乱窜。
空气骤然凝固。
全场人心惶惶,暗自忐忑。
完了,两大卷王又要开战了。
谁都知道这两人碰在一起就易燃易炸,针尖对麦芒,没人敢劝,没人敢拦。众人默默在心里吐槽,到底是谁缺德把他俩安排面对面坐,今天这场面,属实需要心理补偿。
于桑动作飞快,连忙上前扶起歪倒的椅子,大气不敢出,全程屏息旁观。
吴瑞心头一紧,狠狠瞪了嘴欠惹事的班盛一眼,心里把这小子骂了八百遍。
他就知道,班盛这张没把门的破嘴,早晚惹出大乱子。
来不及多想,他立刻上前轻拍周京泽的后背,温声细语拼命安抚:“消消气消消气,别上火。”
“都怪师哥,是我刚刚跟你们聊我爱人的妊娠反应,他就是随口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别往心里去。”
他本以为这场闹剧少不了一场对峙争执,甚至大概率要吵得面红耳赤。
可谁也没料到,听到“妊娠反应”这四个字的瞬间,浑身紧绷、蓄势待发的周京泽,身形猛地一僵。
长睫剧烈震颤,瞳孔骤然收缩。
这四个字,像沉重的重锤,一下下狠狠砸进他混乱的脑海,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与自我宽慰。
头晕嗜睡、浑身乏力、食欲不振、厌油恶心、晨起干呕……
一幕幕盘踞他两个月的诡异症状,清晰、规整、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所有细节。
这分明是教科书级别、最典型、最标准的早期妊娠反应。
他自己就是顶尖三甲的妇产科主任医师,日日钻研妇产医学,经手无数产妇,对这些症状熟稔到刻入骨髓、闭着眼都能分辨。
从前两个月,他一遍遍排查病因,从头到脚做遍检查,唯独、偏偏、从来不敢往这个荒诞至极的方向多想半分。
谁敢想,一个男人,会出现妊娠反应。
吴瑞还在耐心劝慰,已经做好了持久战劝架的准备,满心以为还要费不少口舌才能平息他的怒火。
可下一秒,原本暴怒紧绷的周京泽,竟硬生生压下了所有戾气,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地坐回了原位。
脸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惊涛骇浪,周身死寂沉沉,比暴怒发火还要吓人百倍。
一场一触即发的硝烟战火,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偃旗息鼓。
吴瑞愣住了,当场一脸难以置信,甚至陷入自我陶醉,喃喃自语:“原来我口才这么好?三言两语就劝好了两大卷王的矛盾,我是不是可以辞职去派出所当专职调解员,冲击一下诺贝尔和平奖?”
“那必须的。”
一旁的班盛极其配合地接话捧场,眼底却藏着满满的疑惑。
今天的周京泽,太反常了。
换做平时,他敢当众开这种离谱玩笑,对方早就冷脸回怼、字字带刺,哪怕不吵架,也绝不会轻易罢休。
可现在,安静得诡异,沉默得吓人。
班盛心底莫名发虚,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彻底翻篇、闹剧落幕之际。
周京泽倏然再度站起身。
全场所有人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屏气凝神盯着他。
来了!
果然还是忍不了,终究是要打架了!
众人眼神紧张,蓄势待发,准备随时上前拉架。
谁知周京泽根本没看班盛一眼,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于桑的肩膀,动作轻缓、神色漠然,转身径直走出了喧闹的休息室。
一室人面面相觑,满脸懵圈。
于桑更是一头雾水,求助般环顾四周。
可所有同事看向他的目光,都写满了热切的鼓励与沉甸甸的期待,眼神分明在说:加油!全科室的和平,就靠你了!务必阻止一场世纪大战!
被众人寄予厚望,于桑一脸茫然,困顿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怀揣着“舍我其谁、维护科室和平”的使命感,昂首挺胸跟了出去,活脱脱一副奔赴战场的人民英雄模样。
走廊空旷安静,隔绝了室内所有的热闹喧嚣。
惨白冰冷的LED灯光自上而下洒落,将走廊映得空旷又冷清。
周京泽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单腿微微屈膝支撑身形,垂着头,五指死死按压发胀发酸的鼻梁,周身裹挟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
于桑快步追上,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酸。
他这才清晰地发觉,周京泽瘦得太多了。
原本清瘦挺拔的身形,如今单薄得过分,肩线单薄,平日里合身规整的白衬衫、通勤衬衣,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空荡荡的撑不起来,看着格外单薄脆弱,仿佛一阵晚风就能轻易吹倒。
听见脚步声靠近,周京泽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走近。
等于桑走到身前,他才压着极低、带着几分沙哑疲惫的嗓音,猝不及防抛出一道考题:“问你个问题。”
“如果一名患者,两个月前有无保护性行为,近期频繁出现恶心呕吐、食欲不振、头晕乏力、嗜睡厌食,优先考虑什么病因?”
于桑早已习惯他随时随地抽查专业知识点,哪怕氛围怪异,也没多想,只当是日常教学考核,脱口而出标准答案:“典型早孕妊娠反应,优先考虑妊娠。”
话音落下的瞬间。
身前男人的呼吸,骤然一滞。
空气彻底凝固。
于桑说完也微微一愣,莫名觉得这问题简单得离谱,根本不像周京泽会问的难题。
周京泽紧绷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凉气,极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慌乱、荒谬与崩溃,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沉甸甸的颤抖,再次开口,抛出了那个颠覆所有认知的问题:
“如果这个患者,是男性呢?”
“……”
于桑当场卡壳,大脑瞬间宕机。
这题,超纲了,彻底超纲了。
临床医学教科书从头到尾,从来没有男性妊娠这一词条。
他僵了半天,才试探着挤出一句不靠谱的猜测:“那、那要不……也查个HCG排除一下?”
唰——
周京泽抬眼,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来,眼神凛冽又危险,气场压迫感十足,俨然下一秒就要把他打包丢进海里喂鲨鱼。
于桑头皮一麻,求生欲瞬间拉满,光速改口:“我随口瞎说的!大概率是慢性胃炎、消化道紊乱、体虚劳损,绝对是普通内科问题!”
周京泽无力地捏了捏眉心,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声音疲惫沙哑:“没事,回去跟他们说我身体不舒服,先下班了。”
“好……好的周哥!你好好休息!”
于桑连连点头,看着他单薄落寞的背影,满心担忧。
他跟着周京泽数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心神不宁的模样。
往日的周京泽,永远冷静自持、沉稳克制、事事尽在掌控,哪怕连轴转连做十几台大手术,也依旧挺拔利落,绝不会露出这般脆弱茫然的神色。
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于桑忍不住轻叹。
最近的周京泽,实在太拼、太累,也太瘦了。
可妇产科向来如此,手术量大、急诊多、节奏快,所有人走路都带风,步履匆匆,从不敢懈怠。
等他回过神,周京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于桑无奈折返休息室,只留下空荡荡的长廊,和满室尚未散去的压抑气息。
科室办公室早已人去楼空,灯火零星。
夜色沉沉,夜幕裹挟着细碎月色,笼罩整栋住院楼。
办公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京泽独自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医学文献,视线涣散、思绪纷乱。
整整十分钟,页面停留在第一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心底的慌乱、荒谬、不安层层叠叠,疯狂翻涌,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烦躁地合上电脑,指尖发僵,干脆收拾桌面,准备提前下班。
走出科室大门,晚风微凉,拂过周身。
抬头可见一轮孤月悬于夜空,清辉洒落。
科室外那棵参天香樟树枝繁叶茂,树影婆娑。高高的树杈深处,安着一个小小的鸟巢,鸟妈妈正穿梭往返,细碎的鸟鸣叽叽喳喳,热闹鲜活,满是新生的暖意。
寻常最治愈的烟火生机,此刻落在周京泽眼里,只觉得刺眼又荒诞。
他望着鸟巢怔怔良久,又转头望向灯火通明、昼夜不息的住院大楼。
心底反复拉扯、反复博弈。
最终,即将踏出大门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折身返回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轻轻合上双眼,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终于下定了某个颠覆人生的决心。
指尖颤抖着拿起手机,拨通了院内检验科的值班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传来值班医生平淡慵懒的嗓音:“喂?哪位?”
周京泽的声音极轻极淡,裹挟着夜色的微凉,听不出情绪,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检验科值班室,辛苦问下,今晚忙吗?”
“还好,今晚急诊不多,比较清闲。”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的工作胸牌,目光落在胸牌上自己清冷端正的证件照上,喉结轻轻滚动,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我等下送一份血液样本上来,麻烦帮我加急测一个血HCG。”
“账记我私人,妇产科,周京泽。”
同院同事之间私下加急检查、不走公账、私人结算,是科室默认的默契,再寻常不过。
大多是同事给自己、家人做常规筛查,图个方便快捷。
检验科值班医生虽有片刻疑惑——堂堂妇产科主任,怎么会私下单独查HCG?
但也没有多问,院内规矩心知肚明,不多探隐私、不多问缘由,只认真做事。
当即应声:“可以,没问题。结果出得慢,你不用熬夜等,明天早上我发你报告。”
“嗯。”
周京泽低声应下,挂断电话。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是他两个月以来,第一次没有沾床就睡。
他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不肯承认自己是失眠,更不肯承认,自己是在卑微又荒诞地等待一份根本不该存在的检查结果。
心底满是荒谬的自我唾弃。
他是深耕妇产、钻研生殖妊娠数十年的专业医生,信奉科学、恪守医学常理。
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颠覆医学常识,说出去足以被整个医学界当成笑话。
可那些日复一日、真实盘踞在他身上的病态症状,清晰真切、无从辩驳。
他强迫自己冷静、理性分析。
血HCG升高,并不等于妊娠。
脑垂体功能紊乱、内分泌重度失调、部分恶性肿瘤病变,都会导致HCG指标异常飙升。
黑暗里,他甚至极其冷静、极其清醒地开始自我对比博弈。
癌症,和男性妊娠。
到底哪一个,更让人崩溃,更让人无法接受。
思绪纷乱拉扯间,那一晚醉酒失控、荒唐纠缠、被他刻意尘封遗忘的零碎画面,尽数挣脱桎梏,汹涌回笼脑海。
暖黄灯光、交错呼吸、相贴的唇瓣、遍布周身的暧昧痕迹、领带禁锢的手腕、失控的纠缠与触碰……
还有班盛那张张扬欠揍、此刻却让他心口发紧的脸。
越想越烦躁,越想越崩溃。
他甚至觉得自己疯了。
一个正统三甲妇产科主任医师,深夜失眠辗转,纠结揣测自己会不会怀孕。
荒谬、可笑、离谱至极。
可哪怕理智千万次告诉自己不可能,心底的侥幸与恐慌,依旧从未平息。
不知熬了多久。
寂静的黑夜里,手机提示音骤然清脆响起,划破沉寂。
叮咚——
消息弹窗弹出,附带一份完整的检验科电子报告。
周京泽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坐而起,指尖飞快解锁屏幕,点开文件。
白底黑字的正式检查报告,清晰规整、数据精准、无可辩驳。
视线直直落在核心指标——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一栏。
后面的参考数值,赫然远超正常范围,呈倍数疯狂飙升。
数值高得刺眼,高得颠覆认知,高得让他浑身冰凉、四肢僵硬。
不是仪器误差。
不是检测失误。
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反转余地。
真相赤裸裸摊在眼前。
要么,是精密仪器全线崩坏。
要么,是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周京泽浑身冰凉,血液近乎凝滞,大脑一片空白。
良久,他指尖颤抖,几乎握不稳手机。
所有冷静、自持、理智、专业素养,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裂。
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缓冲、来不及接受这荒诞绝伦的事实,指尖凭着本能,飞快拨通了唯一一个能解答所有隐秘、唯一知情的人的电话。
深夜的铃声,急促又突兀地响起。
听筒嘟声响起的瞬间,周京泽紧绷到极致的情绪,彻底濒临崩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