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答谢宴,分明是一场精准拿捏两人心思、当众宣示主权的鸿门宴。
包厢内死寂的几秒里,周京泽和班盛几乎是同步顿悟了所有前因后果。
难怪最近许随总是委婉回避两人的示好,难怪她会破天荒同时约着水火不容的他们吃饭,难怪这场看似普通的答谢宴,处处透着刻意与周全。
原来是为了一次性了结,彻底断了他们两人持续一个月的追求念想。
四目猝然相对,眼底撞进一模一样的尴尬、憋屈与荒唐。
下一秒,两人又极其同步地别开脸,鼻腔里齐齐溢出一声轻嗤——
“嘁。”
默契得可笑,又难堪得要命。
周京泽向来没有任何性别偏见,坦然又通透,可此刻得知真相,心底还是免不了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郁悒和落空。
他活了快三十年,人生前半程的所有时间,几乎都用来和班盛死磕较劲。
从校园考场的名次厮杀,到科研实验室的通宵内卷,再到医院科室的手术比拼、职称竞争。八年针锋相对,日日内卷不休,忙得脚不沾地、连喘息的空隙都极少,更别说腾出时间谈恋爱、找归宿。
若不是家里长辈接连催婚,步步紧逼,他或许根本不会动婚恋的心思。
许随温柔通透、性格极好,待人温和周到,又是同科室共事的师妹,朝夕相处、知根知底,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就连好友江叙都屡屡夸赞她心性难得,于是他顺理成章,抱着认真相处、试着磨合的心态主动追求。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迈出第一步,死对头班盛就高调官宣追求许随。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煞有其事地成了情敌,日日暗中较劲、处处攀比输赢,拉扯对峙整整一月。
可笑的是,他们争得头破血流、互不相让,以为自己在角逐一场温柔心动,到头来才发现,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独角戏。
人家心有所属、爱意安稳,而他们两个,连竞争的入场性别门槛,都压根没踏进去过。
满心热忱,尽数落空。
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隐隐泛上来。
周京泽今日晨起只啃了两个清淡小笼包,中午连轴转赶手术,忙到无暇就餐,仅仅抽空喝了一包牛奶垫肚子。他精心收拾正装、满心期许奔赴的烛光晚餐,最后变成了一场啼笑皆非的鸿门宴。
满桌精致珍馐摆在眼前,色泽诱人、香气四溢,他腹中空空、饥肠辘辘,却只觉得索然无味,入口皆是寡淡。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暗流涌动。
宴席落幕,许随的女友抬手就要去前台结账,姿态落落大方。周京泽见状立刻起身阻拦,绅士付款早已刻进他的习惯,无论何种场合,与女生同桌从不让对方买单。
可他指尖刚触到扫码台,身侧一道身影更快一步。
“滴——”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响起。
班盛收回手机,挑眉看向身侧的人,眼底带着惯有的、不服输的张扬笑意。
周京泽:“……”
真行。
连结账这种小事,都要没完没了地卷。
他默默侧头,送给对方一个毫无温度的白眼,懒得争辩,转身走人。
四人并肩走出餐厅,晚风温柔,夜色浓稠。
路灯拉长两道相依相偎的温柔身影,许随侧身听着女友低语,眉眼弯弯、笑意缱绻,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安稳,随后两人十指紧扣,并肩缓步融入夜色,甜蜜又治愈。
餐厅门口瞬间空旷下来。
只剩两个刚刚惨遭“失恋”、斗了八年的死对头,并肩站在原地,无话可说,气氛死寂,周身都萦绕着浓浓的郁卒与狼狈。
晚风拂过,吹散了最后一点荒唐的悸动,只剩满心憋屈无处宣泄。
良久,周京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杂乱情绪,抬手点开手机打车界面。
明天还有满台手术、查房带教、科研复盘,纵使心绪难平,生活和工作也不会停下脚步。
就在他低头核对车型的瞬间,身侧的班盛忽然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姿态理直气壮。
周京泽握着手机,抬眼投去一记莫名其妙的目光。
班盛面色坦然,毫无半分不自在,开口的语气坦荡又无赖:“我只请女生吃饭,AA,饭钱转我。”
周京泽简直被气笑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你脸皮是城墙浇筑做的?”
他真想当场剖开这人的脸皮看看,到底是什么材质,才能厚到这种地步。
班盛半点不羞愧,反而顺势改口,目光瞟向餐厅旁亮着花哨彩灯的小店,语气带着几分憋闷的赌气:“不给也行,那你请我喝酒。”
“我心里不爽,必须喝。”
周京泽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眉眼清冷,语气平淡却带着同款憋屈:“巧了,我也不爽。”
“那正好,一起。”
话音未落,班盛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长臂一伸,单手揽住周京泽的后颈,力道随性又强势,直接把人带着往酒吧方向带。
温热的Alpha气息骤然逼近,带着淡淡的山茶花香,猝不及防笼罩周身。
周京泽眉心紧蹙,极其嫌弃地抬手拍开他的手,正要开口吐槽,抬头瞬间,视线直直撞上门头摇摇欲坠的招牌。
——暗夜酒吧。
短短四个字,没有一个字的彩灯是完整完好的。
中间的“夜”字灯珠残缺大半,灯牌歪歪斜斜、半挂半空,风一吹就晃晃悠悠震颤,摇摇欲坠,看得人胆战心惊。周京泽甚至莫名担忧,万一夜里刮一阵大风,这破招牌砸下来,明天仁普医院急诊科,必定要新增一批外伤病患。
招牌上缠绕的彩灯更是审美灾难,荧光绿混搭死亡荧光粉,刺眼又浮夸,花里胡哨交织在一起,俗气张扬。
单看门头,活像街边不合规的闲散场所,让人望而却步。
周京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满脸审慎:“这是正经地方?”
班盛回头,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浮夸招牌,煞有其事地点头:“挺好看的啊,颜色多鲜亮,热闹。”
周京泽淡淡睨他一眼,心底默默生出疑惑。
就班盛这离谱审美,平日里到底是怎么收拾得仪表堂堂、光鲜利落,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骗尽旁人好感的?
门口揽客的酒保早已留意到门口拉扯的两人,见模样出众、气质绝佳,立刻快步上前热情招揽:“两位帅哥进来玩玩呀!这附近就我们一家酒吧,别无分店,今天全场酒水一折,超级划算!”
话音落下,周京泽忽然抬脚迈步,径直朝着店内走去。
班盛微微意外,挑眉跟上:“这么容易就被打动?周医生看着高冷,这么差钱?”
周京泽头也不回,清冷嗓音带着淡淡的嘲讽,一字一句清晰传来:“不,是你这种输家,只配喝一折的廉价酒。”
班盛:“靠!”
气结无语。
万幸,店内环境和浮夸土气的门头截然不同。
没有杂乱喧嚣的低俗氛围,装修简约低调,灯光柔和昏暗,卡座、包房规整齐全,是再普通不过的清吧模样,安静又松弛。
既然全场一折,班盛彻底放开手脚,拿着酒水单毫无节制地疯狂点单,各色鸡尾酒、精酿啤酒、果味洋酒摆满整张卡座茶几,杯盏林立、五颜六色,堆得满满当当。
周京泽端正坐在对面沙发,身姿挺拔,白衬衫纽扣依旧一丝不苟扣至顶端,领带规整端正。
一身正式严谨的正装,端坐灯影摇晃的酒吧卡座,清冷矜贵、疏离克制,模样正经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出庭谈判、上台讲座,与周遭松弛慵懒的氛围格格不入。
班盛看着他刻板拘谨的模样,浑身别扭,干脆起身,直接挪到他身旁的沙发坐下,手肘轻碰他的胳膊。
“放松点,喝酒而已,别这么拘谨。”
周京泽微微偏头,刻意避开他的触碰,眼神淡漠,对桌上花花绿绿、甜度超标、配色浮夸的酒毫无兴趣,半点目光都懒得施舍。
就在两人僵持无言之际,一道轻佻的身影缓步走来。
男人穿着花哨张扬的花衬衫,发型张扬,眉眼轻佻,单手随意撑在两人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举着酒杯,目光肆意流连,语气暧昧轻佻:“两位帅哥,有空吗?一起喝一杯?”
班盛几乎是瞬间冷脸,语气干脆利落,带着极强的占有欲和排他性:“没空,不愿意。”
“我又没问你。”
花衬衫男人全然无视挡在身前的班盛,目光直直越过他,精准锁定身侧的周京泽,眼神露骨又僭越,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
“帅哥,你是今晚这酒吧最合我胃口的人。”
他视线自上而下扫过周京泽挺拔修长的身形,最后定格在对方紧扣到底的衬衫领口,笑意暧昧:“扣这么严实,不热吗?松松透气啊。”
刺眼的视线黏在身上,让人极度不适。
顶级Alpha的独占欲瞬间翻涌,班盛骤然侧身往前,精准挡住男人所有窥探的目光,气场骤然沉冷,语气带着不善的凌厉:“要你管?”
被屡次打断搭讪,花衬衫男人脸色微沉,挑眉看向班盛,眼底满是挑衅。
片刻后,他再次绕过班盛,看向始终沉默的周京泽,语气愈发黏腻轻浮:“honey,别理他,跟我去那边卡座坐坐?”
这一声油腻腻的称呼,让班盛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生理性不适直冲头顶。
他瞬间炸毛,语气冷硬又不耐:“谁是你honey?我们俩纯直男,麻烦你放尊重一点,自重。”
屡次被打断,花衬衫男人彻底没了耐心,敛去所有轻浮笑意,语气带着愠怒:“你是他什么人?我跟他说话,轮得到你插嘴?不是他男朋友就赶紧滚开。”
班盛微微抬眼,二郎腿轻翘,姿态张扬又散漫,理直气壮开口:“我是他情敌,也是他死对头,找他寻仇的,有问题?”
男人满脸狐疑,转头求证般看向沉默的周京泽。
清冷矜贵的Omega医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他说的没错。”
花衬衫男人:“……”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郁的剑拔弩张,哪里还有半分暧昧旖旎。
男人后知后觉察觉这两人气氛诡异、对峙凶猛,根本无从插足,沉默两秒,果断识趣收手,抬手摆摆手,脚底抹油火速撤离:“打扰了,你们继续。”
看着男人仓皇逃离的背影,班盛瞬间收敛戾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周京泽,眉眼瞬间染上得意,洋洋自得。
“看见没?我这人就是善良。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免费帮你挡烂桃花,今年仁普附属医院感动十大人物,必须有我班盛一个名额。”
聒噪又自恋的语气,听得周京泽心底烦躁翻涌。
他抬手,端起手边一杯冰镇果酒,手腕轻扬。
哗啦——
冰凉的酒水尽数泼在班盛俊美张扬的脸上。
瞬间湿透半张侧脸,细碎的发丝黏在光洁的额头,狼狈又滑稽。
班盛脸上的得意笑意骤然僵死。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酒液,桃花眼瞬间沉暗,带着浓浓的戾气,猛地伸手攥住周京泽的肩膀,力道收紧,骤然将人拉近。
两人距离瞬间被缩至极致,鼻尖几乎相抵。
浓郁的酒气混杂着清冷山茶Alpha信息素扑面而来,强势又浓烈,彻底包裹住周京泽周身。
周京泽眉心紧蹙,下意识偏头避开近距离的对视。
这细微的躲闪,被班盛精准捕捉。
他微微眯眼,语气带着戏谑的挑衅:“你躲什么?不会是喝不了酒吧,周京泽?”
他松开禁锢的肩膀,往后退了半寸,眉眼嚣张,字字戳人痛处:“不行啊,周医生,酒量这么差?”
清冷白玫瑰Omega骨子里的矜傲和好胜心,瞬间被彻底点燃。
周京泽抬眼,镜片后的眼眸锋利清冷,带着毫不认输的倔强。他一言不发,抬手端起桌上离得最近的一杯烈酒,仰头抬手。
修长脖颈线条流畅漂亮,滚动的喉结利落干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空杯轻落桌面,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全程直视着班盛,眼底写满三个字:我不服。
“行,跟我较硬是吧。”
班盛被他这副清冷倔强的模样挑起所有胜负欲,挑眉一笑,抬手端酒,同样仰头一饮而尽,空杯重重磕在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继续。”
短短两个字,战火重燃。
因同款落空心动而短暂维持的诡异和平,顷刻分崩瓦解、荡然无存。
刻在骨子里的竞争欲、好胜心,在酒精的催化下彻底爆发。
两个斗了八年、事事争先的顶级天才,此刻把所有憋屈、不甘、难堪,尽数宣泄在酒里。
你一杯我一杯,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昏暗卡座里此起彼伏。
辛辣烈酒、清甜果酒、醇厚精酿,混杂着入喉,灼烧喉咙、漫遍四肢。
桌上的酒一杯杯见底,直至最后,整张茶几只剩最后一杯未动的调酒。
猩红酒水在玻璃杯里轻轻晃动,光影细碎。
双目猩红、眉眼泛红的两人,死死盯着对方,气息微喘,同时伸手攥住了酒杯杯身。
力道僵持不下,谁都不肯松手,谁都不肯认输。
顶级山茶Alpha的强势信息素,与顶级白玫瑰Omega的清冷气息,在狭小卡座里剧烈碰撞、纠缠、交融,暗流汹涌,缱绻又对峙。
两人较劲拉扯,身形不自觉越靠越近。
最终在极致的僵持中,两人同时低头,唇瓣相贴,近乎头挨着头、嘴贴着嘴,共同饮下了这最后一杯酒。
温热呼吸交织缠绕,酒液顺着相贴的唇瓣漫入喉间。
唇瓣相触的刹那,周京泽大脑瞬间空白。
卧槽。
他心底轰然炸裂,只剩这两个字回荡。
该死的、无药可救的胜负欲。
酒精彻底攻陷理智,脑海乱作一团浆糊,滚烫的热度从脸颊蔓延至耳根,浑身燥热发烫。他抬手烦躁地扯松紧绷的领带,晃了晃沉重昏沉的脑袋。
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影、晃动、重叠。
班盛的脸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三个,天旋地转、混沌不堪。
最后所有虚影重叠归一,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消散。
周京泽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恢复意识时,周遭没有酒吧的嘈杂灯影,没有晚风的微凉,只剩一室柔软静谧。
被褥干净温热,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混着冷松的清淡气息。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涣散,模糊看清周遭环境——
陌生的酒店大床房。
柔软床垫宽大蓬松,暖光灯线温柔洒落,一室静谧暧昧。
浑身酸软无力,头脑依旧昏沉发胀,昨夜零碎荒唐的画面,断断续续窜回脑海。
浮夸的酒吧、满桌的酒盏、针锋相对的较劲、最后那杯纠缠相融的酒,还有……那猝不及防、荒唐至极的相触唇瓣。
周京泽浑身一僵,瞬间彻底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