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顽固地附着在京北仁普医院妇产科走廊的每一寸空气里。

上午九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却丝毫驱散不了那股特有的、带着冰冷洁净感的化学气。

护士站的电子钟跳动着红色的数字，规律得如同手术室里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

“三号手术室空出来了，但只有四十分钟窗口期。”

护士长李梅盯着排班表，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后面还排着两台择期剖宫产。”

实习生小张抱着病历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资深护士王琳：“琳姐，班医生和周医生……是不是又要撞上了？”

王琳正麻利地清点器械，头也没抬，嘴角却撇了一下：“他俩哪天不撞？从大学抢奖学金抢到实习名额，再抢到咱们医院这两个宝贵的副主任医师坑位。喏，看见没？”

她用下巴点了点走廊尽头那两间相邻的办公室，“门对门，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火药味比咱们的无菌区还浓。”

“听说他们当年在医学院就……”小张好奇心更盛。

“何止医学院。”

王琳终于停下手，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

“毕业那年，全国青年医师技能大赛，冠亚军就差零点几分，领奖台上握手那照片，啧啧，班医生笑得像要咬人，周医生那眼神冷的，能把奖杯冻裂。后来分到咱们院，好家伙，从门诊量、手术成功率、论文发表数，到……”

她顿了顿，眼神瞟向护士台上一束刚送来的、包装精致的香水百合。

“……到某些人的青睐，就没一样不较劲的。”

那束百合上没有署名卡片，但娇艳欲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小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恍然大悟。

“啊！是给许医生的？他们俩……”

王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心照不宣罢了。咱们许医生，人美心善技术好，小提琴还拉得跟专业似的，谁不喜欢？就是这两位爷的较劲方式，啧，苦了咱们下面跑腿的。”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推床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和家属焦急的呼喊。

“医生！医生！我老婆要生了！羊水破了！流了好多！”

急诊入口处一阵骚动。一个面色惨白、满头大汗的孕妇被推进来，身下的垫子洇湿了一大片。当班住院医立刻冲上去检查，脸色瞬间凝重。

“宫口开全，胎心下降！怀疑胎盘早剥！必须立刻手术！”

“通知陈璟意和周沐栩！快！”李梅护士长当机立断，抓起电话。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走廊两端的两扇办公室门同时被推开。

左边那扇门里走出的男人身形高大，白大褂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熨帖的深色衬衫，步伐迅捷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正是陈璟意。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瞬间锁定了急诊推床的方向。

右边那扇门里，周沐栩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他身形略清瘦些，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沉静如水，但镜片反光下，那平静之下是同样迫人的专注。他的视线同样第一时间落在了孕妇身上。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走廊，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了一下。没有言语，但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连漂浮的尘埃都停滞了。消毒水的味道里，似乎掺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形的硝烟味。

他们几乎同时迈步，朝着护士站和那亟待手术的孕妇走去。步幅一致，速度相仿，像两股势均力敌的激流，即将在狭窄的河道中央轰然相撞。

“李护士长，”陈璟意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带着惯有的掌控力，“病人什么情况？我需要手术室，立刻。”

周沐栩的脚步停在护士台另一侧，声音清冷，语速同样快而清晰。

“胎盘早剥，胎儿窘迫，时间就是生命。三号手术室现在空着，我接这台。”

“周医生，”

陈璟意侧过头，目光直射过来，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我记得你十点半有一台预约好的子宫肌瘤剔除？时间卡得这么紧，不如让我来。我后面暂时没排手术。”

“陈医生多虑了。”

周沐栩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毫不退让。

“我的时间管理，从未出过差错。倒是班医生，上周那台腹腔镜中转开腹，耗时似乎超出了预期？”

陈璟意的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

“那是患者腹腔粘连情况特殊！周医生拿个例说事，未免有失公允。现在最重要的是里面的产妇和孩子！论紧急剖宫产的经验和速度……”

“我的产科手术评分，”

周沐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连续三年全院第一。”

两人针锋相对，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锋芒，像两把无形的手术刀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锋。

周围的护士和住院医噤若寒蝉，连推床上的产妇似乎都感受到了这凝滞的压力，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李梅护士长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

“两位主任！病人等不起！三号手术室就一个！你们谁快谁上！”

陈璟意和周沐栩的目光再次狠狠撞在一起，谁也不肯先退半步。走廊的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像两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就在这时，周沐栩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垂眸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出的名字和一张模糊却明媚的笑脸一闪而过——是许随发来的信息。

他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冷硬的平静，重新抬起头，迎向班盛充满挑战的目光。

手术室的门，像一个沉默的裁判，等待着这场较量的最终结果。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阳光的微尘，无声地见证着京北仁普医院妇产科，两位顶级医师宿敌之间，第一次正面冲突的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