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冻醒的。
后背硌着硬邦邦的土块,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腐臭味,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昏沉沉的天,飘着细碎的冷雨,打在脸上刺得疼。
她不是该在刑场上吗?萧彻亲自下的圣旨,斩苏家满门,她跪在最前面,刽子手的刀落下来的时候,她最后看见的,是他站在城楼之上,明黄龙袍加身,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半分波澜都没有。
九年情深,她掏心掏肺为他筹谋,父兄战死沙场,姐姐为他挡下毒酒,苏家满门忠烈,换回来的是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的结局。
苏晚撑着地面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手也不是自己那双常年握笔、指节带着薄茧的手,这双手更瘦,指尖都是冻疮,掌心还有割伤的疤痕。
不远处扔着一块破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阿晚。
乱葬岗的风卷着冷雨灌进领口,苏晚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老天爷到底是开眼了,居然让她借尸还魂,活过来了。
萧彻,你欠苏家的,欠我的,我这回要连本带利,一点一点,全都讨回来。
她刚要撑着站起来,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还有甲片碰撞的脆响,是御林军的人。
苏晚心头一紧,立刻伏低身子,躲到了旁边半人高的荒草后面。
一队玄甲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萧彻身边的贴身近卫统领李忠,他翻身下马,眉头拧得死紧,对着身后的人厉声吩咐:“仔细搜!陛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苏相的尸首,你们所有人都提头来见!”
苏晚藏在草后面,呼吸都放轻了。
找她的尸身?
她都死了,萧彻找她的尸首做什么?总不会是良心发现,想给她个好下葬的地方吧?
苏晚想起刑场上他那张毫无温度的脸,只觉得可笑。
旁边有个小兵怯生生地开口:“李统领,这乱葬岗这么大,都扔了三天了,说不定早就被野狗……”
“放屁!”李忠一脚踹过去,踹得那小兵摔在泥地里,“陛下说了,就算是碎骨渣,也要拼全了带回去!你当陛下那道全城戒严的圣旨是闹着玩的?现在整个京城都翻遍了,连护城河都抽干了,这里是最后一处,找不到,我们都别活!”
苏晚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烂泥里。
萧彻到底在发什么疯?当初是他亲自下令把她的尸首扔去乱葬岗喂狗的,现在又装模作样满天下找?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又传来马蹄声,比刚才的更急,哒哒的声响敲在人的心口上。
李忠脸色瞬间变了,立刻快步迎上去,跪在泥地里行礼:“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地方脏,污了您的龙体……”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顺着草叶的缝隙望过去。
男人一身玄色常服,没穿龙袍,却依旧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烂泥里,眉头都没皱一下。三年帝王生涯,他比以前更冷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久没睡过好觉。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荒坟和腐臭的尸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冷得像冰:“还没找到?”
“回、回陛下,属下们正在搜,这就……”
“废物。”萧彻踹开挡路的腐木,径直往乱葬岗深处走,袍角扫过地上的烂泥,他毫不在意,“朕自己找。”
李忠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跟上去:“陛下!使不得啊陛下!这里都是污秽之物,您万金之躯……”
“滚。”萧彻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找不到她,你们都不用回去了。”
苏晚藏在草后面,看着他一步步往自己这边走,心脏跳得飞快,手指攥得咯咯响。
他找她?找她做什么?难道是觉得她死得太痛快,连尸体都要拉出去鞭尸泄愤?
萧彻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具扔在地上的尸首,指尖微微发颤,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天他是怎么过的。
圣旨下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他以为他能承受失去她的代价,可直到刑场的人回报说她的尸首不见了,他才发现,他根本承受不住。
他找遍了整个京城,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他甚至想,只要能找到她,哪怕她恨他,哪怕她要他的命,他都认了。
苏晚看着他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他眼下的青黑,还有他紧抿着的唇,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她以前从来没见过的。
她心里冷笑,萧彻,你装这副样子给谁看?
就在这时,她脚边的一块小土块没踩稳,咕噜噜滚了出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萧彻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她藏身的那片荒草上。
“谁在那里?”
他的声音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脚步已经朝着她的方向迈了过来。
苏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摸向手边的一块尖石头,指节攥得发白。
他要是敢过来,她就算拼着这条刚捡回来的命,也要先给他放点血。
萧彻越走越近,已经走到了荒草前面,伸手就要拨开挡路的草叶。
风卷着冷雨吹过来,苏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味道,和当年他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她凑在他身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草叶,马上就要看见躲在后面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