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书架顶天立地,泛黄的史书册页摞得比人还高,空气中飘着陈墨和熏香混合的味道。沈砚指尖捏着狼毫笔,正打算给《南宋艺文志》的校勘稿落印,竹窗突然“哐当”一声被撞开。
风卷着雪片灌进来,吹得满桌书页哗啦啦乱翻,她抬眼就看见个穿黑色长款大衣的男人摔在她的羊毛地毯上,墨镜滑到鼻尖,露出来的蓝眼睛亮得吓人,像把北冰洋的碎冰全装进去了。
沈砚握着笔的手没动,眼皮垂了垂。
这里是史书阁的最内层,别说活人,连只活的虫子都飞不进来,上一次有外人闯进来,还是正德年间那个偷改自己状元名次的倒霉蛋,最后被她扔去诏狱蹲了三年。
男人撑着地毯爬起来,拍了拍肩上的雪,视线扫过满屋的古书,最后定在她脸上,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陆沉沈砚?
他的中文说得字正腔圆,尾音还带着点江南一带的软调,听见这声音的瞬间,沈砚指尖的狼毫笔“啪”地断成两截,墨汁溅在米白色的宣纸上,晕开一大块丑陋的黑印。
她以为这个人早就在百年前的伦敦大雾里烧成灰了。
沈砚谁让你进来的。
她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结了冰的檐角,左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身侧摊开的《千年史纲》最后一页,只要她指尖动一动,就能把这个擅自闯进来的人直接扔去时空乱流里,永远都别想再回来。
陆沉像是没看见她的防备,又往前走近了两步,指尖悬在半空,似乎想碰她的脸,最后又收了回去,把滑下来的墨镜摘了,露出的眼尾红得厉害。
陆沉我找了你八十七年。
沈砚哦,找我做什么?
沈砚往后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那根早就冻硬了的弦却莫名颤了一下。百年前他留洋回来,带着满身的洋派作风,天天跟在她后面跑,一口一个“阿砚”,说要娶她做太太,要带她去巴黎看铁塔,去瑞士看雪。
后来呢?后来她在史书里看见他和英国公使的女儿在伦敦大教堂举办婚礼的照片,报纸上写着“中西璧合,佳偶天成”,她那天把自己关在史书阁里烧了整整三天的旧书稿,连他寄回来的所有信都烧得一干二净。
陆沉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当年的事。
陆沉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盒子表面的缎面都磨得起球了,一看就是被人揣了很多年。
陆沉当年的婚礼是假的,我是为了拿那份不平等条约的副本,我本来想事成之后就回来找你,谁知道大使馆的人追我,我开车冲进泰晤士河的时候,身上带着的你给我的平安符碎了,我就被困在时间缝隙里,直到昨天才出来。
沈砚盯着那个丝绒盒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确实给过他一个平安符,是她用自己存了三百年的灵玉磨的,能挡一次死劫,她当时还笑说,哪怕他跑到天涯海角,只要玉没碎,她就能找到他。
后来她看见他的死讯,以为玉是跟着他一起烧成灰了。
沈砚你说假的就是假的?
她抬眼看向他,嘴角扯出一点凉薄的笑,指尖按在《千年史纲》的页边,轻轻一翻,书页哗啦啦跳到民国二十年的那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陆沉与英国公使之女玛丽大婚,婚后第三年因车祸去世,葬在伦敦西郊的公墓里。
沈砚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陆先生,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本身就是个BUG,我要是秉公处理,现在就该把你抹除。
陆沉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往前跨了一大步,不顾她的抗拒,伸手抓住了她按在书页上的手腕。他的手凉得像冰,力道却大得很,攥得她手腕都发疼。
陆沉你看看我!阿砚,你看看我啊!你要是想抹除我,当年我烧你书稿的时候你就该动手了,何必等现在?
他这话一出口,沈砚的脸色猛地变了。
当年她刚写完前唐的史书稿,放在窗边晒墨,是陆沉来找她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烧了半本册子,她气得整整三个月没理他,这件事除了他们两个人,根本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抬眼看向他的眼睛,那片蓝色的深海里翻涌着她熟悉的偏执和委屈,和百年前那个蹲在她书院门口,举着一串糖葫芦哄她的少年人一模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她手下按着的《千年史纲》突然发烫,书页自动翻到了最后一页,原本空白的纸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猩红色的字:“异数入侵,史书秩序即将崩塌,二十四小时内抹除闯入者,否则神魂俱灭。”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沉。
陆沉还攥着她的手腕,把那个磨得起球的丝绒盒子塞进她手里,指尖颤得厉害。
陆沉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给你看个东西,是我在时间缝隙里攒了八十多年的——
他话音没落,史书阁的门突然“嗡”地一声响,泛着金光的天罚雷箭已经在门口凝聚成型,箭头直直对准了陆沉的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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