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夏,河西大队的打谷场上晒得冒热气。
林晚星脚刚沾地,背上的帆布包还没来得及放稳,耳边就飘来旁边几个女知青的窃窃私语。她指尖微动,压下脑子里还没消散的实验室警报声——前一秒她还在攻克新型盐碱地改良剂的最后数据,下一秒睁眼就坐在了去乡下的知青卡车上,成了同名同姓、刚高中毕业的下乡女知青。
兜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硬馒头,原主记忆里那些关于七十年代的贫瘠和辛苦还扎得人太阳穴突突跳,林晚星深吸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她搞科研的,在哪不是搞?大不了低调点,先把这地方的土壤水质摸清楚,说不定还能把上辈子没做完的实验落地。
正琢磨着先找个借口去附近的田埂边取点土样,负责接知青的大队会计扯着嗓子喊人领行李,林晚星拎着自己那两个装了换洗衣物和满肚子科研数据的箱子,跟着队伍往知青点走。
路过大队部后面的老槐树时,旁边的女知青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眼神发亮地往树后面瞟。
王佳你看那是不是顾支书?长得真的比照片上还好看!
林晚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槐树下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的确良衬衫的男人,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干净,手里正捏着个笔记本翻,指尖还夹着支半旧的钢笔,看着确实温温和和的,难怪这些刚从城里来的女知青眼睛都直了。
她没什么兴趣,正准备挪开脚继续走,就看见男人忽然抬了头,目光精准地扫向她这个方向。
林晚星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往树后面退了半步,刚好躲进墙根的阴影里。
下一秒就看见刚才还一脸温润的顾支书,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揣,对着空气压着声音开口,语气冷得跟结了冰似的。
顾晏之上次说的那批零件什么时候能到?公社农机站的三台拖拉机坏了两台,再等下去夏种都耽误了。
林晚星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零件?
她下意识探了探头,看见树后面还站着个穿补丁衣服的半大男孩,挠着脑袋一脸为难。
狗蛋顾哥,那玩意儿查得严啊,上次拉过来的两箱螺丝都被检查站扣了半箱,我爹说要再等半个月,等那边的人换班了再偷偷运过来。
顾晏之等不了半个月,三天,我最多给你三天时间。你回去告诉李叔,零件到了我亲自去拉,运费给他加两成,还有上次让他帮忙找的那本机械原理的书,记得一起带过来。
狗蛋行!我这就回去捎信!
半大男孩转身一溜烟跑了,顾晏之站在原地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指尖在某一页上敲了敲,眉头微微皱着,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曲轴磨损”“活塞环间隙不对”。
林晚星听得眼都直了。
这哪是什么温润大队支书?这分明是个懂机械的内行!而且听这对话,他还在偷偷搞农机改装?
她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个小石子,“啪嗒”一声撞在砖墙上。
顾晏之瞬间抬眼,目光像刀子似的扫了过来,看见躲在墙根的林晚星,眉头皱得更紧了,几步就走了过来。
他个子高,站在林晚星面前挡住了大半太阳,阴影罩下来,刚才那点温和的模样半点不剩,眼神冷得很。
顾晏之你是新来的知青?什么时候过来的?
林晚星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脑子里飞速转着怎么说才能不被当成探子,手里的箱子都下意识攥紧了。她总不能说自己刚过来,不小心听见他偷偷搞禁品吧?这年代要是被扣上帽子,可是要出事的。
她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糊弄过去,就看见顾晏之的目光落在了她衬衫口袋上——刚才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随手把口袋里揣的、上辈子带过来的迷你土壤检测笔露了个金属头出来。
顾晏之的眼神瞬间变了,伸手就往她口袋的方向指了指。
顾晏之你口袋里那是什么东西?
林晚星脑子“嗡”的一声。
那检测笔是她专门定制的迷你款,外观跟普通钢笔有点像,但功能天差地别,这要是被他拿过去一看,根本解释不清来源。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咚”的一声撞在墙上。
林晚星没、没什么,就是一支钢笔。
顾晏之显然不信,上前半步,伸手就要去碰她的口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会计喊人的声音,说是知青点的屋子安排好了,让新来的知青赶紧过去领钥匙。
林晚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拎着箱子就往声音的方向跑,跑出去两步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
顾晏之站在原地没动,指尖捏着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她刚才慌里慌张掉出来的半张写着土壤改良配方草稿的纸,眼神深不可测,对着她的背影慢悠悠开口。
顾晏之林晚星是吧?明天上午八点,到大队部来找我一趟。
林晚星跑得更快了,心脏砰砰跳得快冲出胸口。
完了。
她这刚下乡第一天,不光撞破了大队支书的马甲,连自己的秘密都差点露了馅。明天去大队部,他指不定要怎么盘问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