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归来的种子
春风吹过王家坳,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又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一辆长途大巴缓缓停在村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领花肩章,但走路带风,眼神里透着股军人特有的坚毅。
他是李明。
五年前,他是那个在暴雨拉练中掉队、想打退堂鼓的娇气兵;三年前,他是那个在喀喇昆仑雪崩中,被王铁柱一把推开、死里逃生的新兵;现在,他是脱下军装、回到家乡的退伍军人。
李明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包里没别的,只有一双纳得厚厚的千层底布鞋,和一张泛黄的连队合影。
他没回自己家,而是径直走向了村东头的王家小院。
推开虚掩的柴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萨文澜正坐在葡萄架下,戴着老花镜,手里纳着一只鞋垫。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她满是银发的头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大娘。”李明喊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
萨文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上下打量着李明,嘴角露出了慈祥的笑:“是明娃子啊,回来了?”
“哎,回来了。”李明眼眶一红,几步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萨文澜面前,“大娘,我来看您了。”
萨文澜颤巍巍地扶起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他的脸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铁柱要是知道你退伍了,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萨文澜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李明爱吃的。
饭桌上,萨文澜问:“明娃子,以后有啥打算?城里机会多,要不还是去闯闯?”
李明放下筷子,站起身,从包里拿出那双布鞋,郑重地放在桌上。
“大娘,我不走了。”
萨文澜一愣:“不走了?”
“不走了。”李明目光坚定,“当年在连队,铁柱哥救了我的命。他说过,军人的命是国家的,也是老百姓的。以前我不懂,觉得这话大。现在懂了,这命重,得用在实处。”
他指了指窗外连绵的群山:“大娘,咱村这路不好走,娃娃们上学难,老人家看病更难。铁柱哥守的是国门,我守不了国门,我就守咱村的门。我想留在村里当支书,带着大伙儿把路修通,把日子过好。”
萨文澜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长林,看到了铁柱。
王家的男人,骨子里流的都是滚烫的血。
“好,好哇!”萨文澜拍着桌子,声音洪亮,“明娃子,你有这份心,大娘支持你!铁柱在天上看着呢,他肯定也支持你!”
第二天,李明就上任了。
他没坐办公室,而是扛着铁锹,带着几个党员,上了后山。
那是村里最难走的一段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李明挽起裤腿,踩在泥水里,一锹一锹地挖沟排水。
村民们起初还观望,后来被这个退伍兵感动了,纷纷拿着工具加入进来。
萨文澜也没闲着。她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又带着村里的妇女们,给修路的汉子们烧水送饭。
她做的,还是千层底布鞋。
每一双鞋底,都纳得密不透风;每一针,都缝进了对孩子们的期盼。
半年后,路修通了。
通车那天,李明站在村口,看着第一辆大巴车开进来,孩子们欢呼着跑上车,去镇上上学。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萨文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那是铁柱生前寄回来的连旗的缩小版。
风吹过,红旗猎猎作响。
李明回过头,看着萨文澜,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娘,路通了。”
萨文澜回了一个礼,虽然不标准,但无比庄重:“好样的,明娃子。你是好样的。”
夕阳下,一老一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王铁柱走了,但他留下的种子,在故乡的土地上发了芽,生了根,长成了参天大树。
这棵树,叫守护。
它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里的百姓,也守护着那份永不褪色的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