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酿月光
燥热的盛夏,空气中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沈熹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这大概是全城最破败的地方,废弃工厂的阴影下,一个瘦削的少年正背对着她,坐在地上。他似乎在修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动作生涩而迟缓。
听到响动,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沈熹感觉周围的蝉鸣声都消失了。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黑眸宛如深渊幽潭,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温度,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这就是陆景明,这本书里最大的反派,未来的商业帝王,也是此刻正被原主家庭扫地出门的“哑巴真少爷”。
沈熹甩了甩头,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剧情赶出去。
【叮——穿书系统激活。】
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炸响,吓了沈熹一跳。
【宿主您好,我是您的专属系统。任务提示:让未来反派陆景明顺利黑化,您就能回家。】
“回家?”沈熹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了下来,“可是这里包吃包住啊,我为什么要回去?”
【本系统检测到当前世界存在严重生存危机,人类面临丧尸侵袭,您作为唯一拥有现代生存技能的穿越者,理应肩负起拯救世界的重任……】
“打住。”沈熹摆了摆手,一脸嫌弃,“我是穿书的,又不是穿丧尸文的。而且这大小姐的身份我还没享受够呢,咸鱼挺好的,穷鬼并不想回去。”
【……】系统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重新评估宿主的智商。
【三天之内鲨了你。】
“你可以试试。”沈熹叉着腰,笑得十分灿烂,“我可是练过跆拳道的,虽然现在是废柴大小姐,但干翻你这个只有精神体的系统还是绰绰有余的。”
系统彻底无语了:【……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宿主!】
沈熹没理会系统的咆哮,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少年身上。
根据剧情,这时候的陆景明刚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满身是伤,正处于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按照原主的设定,此时应该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扔给他几个铜板,然后傲慢地离开,这便是导致他彻底黑化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系统,让他感受绝望,我该怎么做?”
【上!让他感受绝望!】
“明白!”沈熹点点头,气势汹汹地走上前。
她走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鄙夷和嫌弃,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等待即将到来的羞辱。
沈熹抬起手,握紧拳头,心里给自己打气:为了回家,为了早日脱离这个破地方,冲啊!
然后,她气势汹汹地扬起手,做了一个准备挥拳的动作。
少年微微皱了皱眉,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以为要挨打了。
然而,预想中的拳头并没有落下来。
沈熹在原地给他拜了个早年。
“咚。”
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脆。
陆景明:“?”
沈熹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的“痛苦面具”都要绷不住了,嘴里还喘着粗气:“脚、脚麻了。”
系统:【……】
陆景明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疑惑。
沈熹揉了揉发麻的腿,心里暗骂自己:沈熹啊沈熹,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见鬼的“沙雕”毛病!这哪里是去搞破坏的,分明是去认亲的!
她讪讪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高傲,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少年手臂上渗血的伤口。
“喂。”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恶毒女配”的气场,“你……”
陆景明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沈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这是原主随身携带的,她刚才用来擦汗,还没来得及扔。
她拿着湿巾,一步步逼近少年,直到两人距离只有半米远。
少年抿着唇,身体僵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以为她要做什么,甚至做好了承受更多羞辱的准备。
然而,沈熹只是蹲下身,轻轻扯开了他袖子上的破布,露出那道长长的伤口。
“嘶——”沈熹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惨了吧。”
她二话不说,直接上手,用湿巾用力地按压在伤口上。
“嘶——!”少年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忍着点啊。”沈熹嘴上说着,手上动作却放轻了不少,“我可是练家子,下手可重了,你忍着点。”
陆景明咬着牙,没有推开她。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女孩,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她明明是个坏人,可为什么……他的伤口一点也不觉得疼?
“你……”少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沈熹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会说话?”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眼神里的光暗淡了一些。
“哦,忘了你是个哑巴。”沈熹了然地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给他擦药。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那道伤口上。做完这一切,她满意地拍了拍手。
“好了,勉强及格吧。”她站起身,双手插兜,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散的模样,“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赏你两块钱。”
说着,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随手丢在地上。
“喏,拿去买瓶水喝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生怕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心软。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依然坐在那里,低着头,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百元大钞,指节泛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原本阴郁的少年,在那一刻,似乎被镀上了一层微弱的光。
沈熹撇了撇嘴,心里默默吐槽:系统啊系统,你确定这样能让他黑化?这看着不像要黑化,像是要感动得黑化吧?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少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双原本死水般的眼睛里,悄悄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是……从未有过的,名为“温暖”的波动。
很多年后,当陆景明站在A市的顶端,掌控着整个城市的风云时,他依然会想起那个燥热的盛夏午后。
想起那个莫名其妙向他下跪的女孩,想起那张带着创可贴的脸,还有那句“勉强及格”。
那时风城下起第一场雪,他再次被赶出家门。寒风刺骨,他独自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室内温暖的灯光,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有人撑着伞上前,对他伸出一只手,笑得眉眼弯弯,“跟我走吧,小哑巴。”
他回头,是沈熹。
大雪无声,她闯入孤绝永夜,只身拉他回人间。
从此天光大亮,她是他唯一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