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都通华北分部给张楚岚安排的训练场地，是徐翔生前住过的那栋老别墅。
说“别墅”其实客气了——一栋三层旧楼，墙皮剥落得颇有抽象派艺术感，院子里的杂草长得能藏下一个成年男子，门锁锈得要用脚踹才能开。
张楚岚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问徐三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徐三说不是。徐四说这房子是老头的，虽然破但够偏，你在这儿练功不会被人盯上。
冯宝宝已经推开生锈的铁门走进去了，完全没有被满院子杂草和墙皮剥落的外观影响心情，还不忘回头说了句“院子里有野葱，可以炒鸡蛋”。
张楚岚用一种“你真的没救了”的眼神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认命地拖着行李箱进去了。
林清许最后一个下车，站在铁门前打量了一下这栋房子。
破是真的破，偏也是真的偏，但四周地势开阔，背靠山坡，前面一条土路直通公路，进出只有一条道——从安保角度来看反而是个好地方。
她说这地方不错，易守难攻。
徐三看了她一眼，说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林清许说这是常识，跟看风水一个道理。
训练从当天下午开始。
徐三负责理论教学——异人界的基本规则、各大势力的分布、罗天大醮的赛制和历史沿革。他讲课的方式和他的御物手法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但信息量大得惊人。
张楚岚刚开始还认真做笔记，半小时后开始目光呆滞，一小时后趴在桌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冯宝宝坐在旁边，眼睛睁着，但林清许注意到她的瞳孔已经有十分钟没移动过了。
林清许宝宝，你还醒着吗。
冯宝宝醒着。但我的脑子已经睡了。
徐三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说今天先到这儿。
体能训练由冯宝宝负责。
她教张楚岚的方法非常朴素——先跑十圈热身，然后她亲自下场陪练。
第一回合张楚岚被她一个扫堂腿绊倒，第二回合被她单手按在地上，第三回合他试图用假动作迷惑对手，冯宝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把他整个人拎起来翻了个面。
张楚岚宝儿姐，你就不能让让我？
冯宝宝让了你学不会。
冯宝宝松开手，让他从地上爬起来。
冯宝宝再来。这次注意下盘。
张楚岚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再次摆好架势。
林清许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一杯从屋里翻出来的陈年茶叶泡的茶，膝头摊着一本从徐翔书架上随手拿的异人界通史。
她是作为“辅助训练人员”被徐三安排过来的——说白了他也知道这两个人的训练方式需要一个缓冲层，不然迟早得出事。
缓冲层的作用在第三天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天张楚岚练了一上午的炁劲控制，反复尝试将金光咒压缩到最小范围，连续失败了几十次之后炁劲失控崩碎了三块石板，整个人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冯宝宝在旁边看着，想了想，给出了她的建议。
冯宝宝你刚才发力的时候左肩总是先抬，金光咒的凝聚点也跟着偏了。从第三十七次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毛病，后面越练越歪。
张楚岚你数了我失败了多少次？
冯宝宝三十七次。不算前面你偷偷练的那二十次。
张楚岚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掌心，忽然站起身说了句“我去透透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冯宝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角。
她说他只是想帮忙，不是故意数那么清楚。
林清许说她知道。
冯宝宝但他好像不高兴。
林清许他不是不高兴，是跟自己较劲。你练功练不好会不会跟自己生气？
冯宝宝会。我会去打萝卜。
林清许张楚岚没有萝卜可打，所以他只能去透气。等他透完气回来，你再告诉他左肩的问题怎么改就行。
半小时后张楚岚回来了，手里拎着三瓶从山下小卖部买的冰汽水，一瓶扔给冯宝宝，一瓶递给林清许，自己拧开第三瓶灌了半瓶下去，然后说宝儿姐你说我左肩总是先抬，具体怎么改。
冯宝宝把汽水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开始认真地纠正他的姿势。
林清许坐在台阶上喝着汽水，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觉得这个缓冲层当得还挺值的。
不过天下会的人来的时候，她恰好不在。
那天下午张楚岚一个人下山去买训练用的护具，在镇上的体育用品店里被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拦住了。
对方态度客气，话说得滴水不漏——风会长仰慕张先生已久，想请您去做客，车就在外面。
张楚岚第一反应是跑，但对方显然做足了功课，不仅查到了他爷爷的信息，还精准地提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异人界旧事的线索。
张楚岚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头。
等林清许和冯宝宝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
冯宝宝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场中央，手里还拿着准备给张楚岚加练用的负重绑带，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波动。
她说他平时出去最多半小时就回来，现在太久了。
林清许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没人接。
她又拨了天下会那边她之前在街坊闲谈中记下的一个联络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客气地确认了张楚岚正在天下会做客。
冯宝宝天下会是什么？
林清许一个异人组织，总部在市区。会长风正豪，十佬之一，为人还算正派。他们应该是想拉拢张楚岚——毕竟他爷爷是张锡林，他身上有炁体源流的线索。
林清许放下手机，走到门口换鞋。
林清许走吧。去把你同事接回来。
冯宝宝是奴隶。
冯宝宝认真纠正。
林清许好，奴隶。去把咱奴隶接回来。
天下会总部是一栋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大厦，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和哪都通华北分部那栋老楼形成鲜明对比。
林清许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楼顶，说这楼真高。
冯宝宝已经在旋转门前跟两个保安发生了对峙——她不太理解为什么进门要登记，在她的认知里找人就是直接走进去。
配角小姐，您没有预约不能进去。
冯宝宝我找张楚岚。
配角请问您有预约吗？
冯宝宝没有。但他在里面。
配角没有预约的话——
冯宝宝回头看向林清许，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说谈崩了。
林清许别急，再谈一轮。
林清许把她往后拉了一步，微笑着转向保安。
林清许麻烦通报一下风会长，就说哪都通的冯宝宝和林清许来访。不用预约，他会见的。
保安犹豫了一下，通过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之后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职业装的高挑女子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风莎燕面带微笑地迎上来，但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她先是看了看冯宝宝，然后目光落在林清许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配角风莎燕：两位光临天下会，有失远迎。我是风莎燕。
林清许林清许。这位是冯宝宝。
配角风莎燕：久仰。家父正在会客室等二位。
会客室在顶楼，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风正豪坐在主位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场沉稳却不压人。
张楚岚坐在他左手边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
看到冯宝宝和林清许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要碧莲的标准笑容。
张楚岚宝儿姐，林姐，你们怎么来了。
林清许来捞你。
林清许在沙发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好像回了自己家。
林清许风会长，我这弟弟不懂事，给贵会添麻烦了。
风正豪微微一笑。
配角风正豪：哪里。张先生来做客，是天下会的荣幸。不过既然两位亲自来了，想必也不是单纯来接人。不如坦诚一点——我请张先生来，确实是想谈合作。他身上流着张锡林的血，炁体源流的传承关系到整个异人界的未来。天下会能给他提供最好的资源和保护，比哪都通能给的更多。
林清许风会长说得很有道理。
林清许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林清许不过我也有个问题——天下会能给张楚岚最好的资源和保护，这是把他当合作伙伴，还是当成资源本身？
风正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风莎燕在旁边看着林清许，脸上依旧挂着礼貌的微笑，但手指轻轻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配角风正豪：林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清许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
林清许靠在沙发背上。
林清许张楚岚这人吧，看着油嘴滑舌，骨子里其实特别犟。你对他好，他加倍还；你想拿他当筹码，他能把你整盘棋都掀了。风会长要合作，不如先问他愿不愿意，而不是先把他带来再谈条件。
风正豪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他说难怪哪都通会派她来。
林清许说不是派她来，是她自己来的——同事被带走了，来要人，天经地义。
配角风正豪：如果我不放呢。
林清许那我就得试试天下会的待客之道了。
她站起身，语气依旧轻松得像在约火锅。
林清许风会长，不如这样——让您手下最有实力的年轻人跟我过两招。我赢了，人我带走。我输了，他留下，我请风会长吃饭赔罪。
风正豪看了她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练功房的门打开时，风莎燕已经换了一身便装站在场地中央。
她的能力是空间位移，在战斗中可以瞬间改变位置，极为棘手。她本以为对上这个笑眯眯的推拿大夫应该是稳操胜券。
但事实是她的每一次瞬移都被提前预判——不是速度不够快，是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风莎燕每次瞬移到她身后，她都刚好往旁边跨一步，不是躲，是用一种极其缓慢而诡异的动作恰好让出位置。
风莎燕每次发动攻击，都被她用一种极轻极柔的力道带着偏移。
连打了几十回合，连一片衣角都没沾到。
风莎燕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自信到困惑，从困惑到凝神。
林清许你的能力是空间位移。
林清许在又一次避开瞬移攻击之后忽然开口。
林清许非常稀有，也非常强。但缺点是每次瞬移之后你需要零点几秒来重新定位目标。这零点几秒，对高手来说足够了。
她的话音刚落，脚下轻轻一踏——风正豪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茶杯在桌上震得轻轻作响。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种造诣的太极，上一次还是在异人演武大会上，一个来自全真正宗的百年宿老登台演示。
风星潼在旁边瞪大了眼，说这太离谱了。
风莎燕也停下了动作，气息微微有些不稳，盯着林清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伸出手说这场打完我服气。
林清许握住她的手，说风小姐的空间位移再练半年，把瞬移后的定位时间压缩到零点一秒以内，这个破绽就没了。
风莎燕微微一愣。
旁边风星潼凑过来，满脸期待地问也能给他指点一下吗。
林清许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练拘灵遣将的时候总觉得左手的控制不如右手，风星潼大惊失色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你的炁走左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收一下，应该是左手以前受过伤。
风星潼拼命点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开始往外蹦星星。
风正豪从场边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试探，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说林小姐有没有兴趣加入天下会，条件随便开。林清许笑着摇了摇头，说她在哪都通待得挺好。
风正豪没有勉强，只是递上一张名片，说以后有用得着天下会的地方尽管开口。
林清许风会长太客气了。不过有件事——接下来异人演武大会，张楚岚会参赛。天下会的情报网比哪都通广，如果有任何针对他的暗算，希望能提前知会一声。
配角风正豪：林小姐对同事都这么上心？
林清许他不是同事。
林清许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风星潼聊天的张楚岚。
林清许他是队友。同事和队友是两个概念——同事可以换，队友不能丢。
风正豪看着她，片刻后郑重地说了一个字：好。
风星潼坚持要把他们送到门口，一路上都在跟林清许请教左手炁劲控制的技巧，问得极其详细。
林清许一一回答，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天赋很好，用不了多久就能超过你姐。
风星潼眼睛亮了起来，风莎燕在旁边哼了一声，但嘴角弯了一下。
张楚岚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说了句。
张楚岚林姐，谢谢。
林清许谢什么。
张楚岚你刚才跟风会长说的话——我不是资源，我是我自己。以前除了我爷爷，没人这么说过。
林清许那你爷爷说得很对。
张楚岚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冯宝宝在旁边走着，忽然说张楚岚刚才眼睛红了。
张楚岚头也不回地喊了句。
张楚岚没有！进沙子了！
冯宝宝又看了看林清许，说这里没有沙子，风也不大。林清许说你就别拆穿他了。
冯宝宝说好吧，然后跟了上去，走路的步伐依旧平稳，但她走了几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伸手塞进了张楚岚的手里。
回到别墅之后训练继续，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张楚岚不再跟自己较劲，练得依旧刻苦，每次失败之后不再跑出去透气，而是主动问冯宝宝刚才哪里不对。
冯宝宝依旧数着他的失败次数，但数完之后会加一句“比刚才好了零点三秒”或者“这次肩膀没有先抬”。
后来有一天傍晚，张楚岚训练完坐在地上擦汗，忽然说了句“宝儿姐，我觉得有你们在真好”。
冯宝宝想了想，说红烧肉在锅里，然后转身去厨房了。
林清许她害羞了。
林清许说。
张楚岚我看出来了。
张楚岚笑了一下。
三天后，全员收拾行李，出发去龙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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