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世间五毒，天生异类，生而背负妖名，活于阴暗瘴谷，为人道所弃，为仙门所诛。 万蛇谷一脉覆灭百年，仅剩五毒残脉，相依为命，在乱世残喘苟活。 老大金线赤瞳蟾，性沉稳，心慈悲，看似淡漠如霜，却把这一生所有温柔，尽数留给了最小的师妹——轻颜。 百年相伴，他护她避瘴、替她挡天劫、为她炼百毒不侵的蟾元灵丹。世人皆道金蟾无情，可唯有他自己知晓，千年修行，他唯一的执念，从来只是青衣一人。 老二玄蜈君，一身冷骨，满身杀伐，眉眼带疤，性情孤戾，天下万物皆不入眼。唯独对轻颜，万般退让、次次心软。 他从不多言爱意，只默默替她斩尽追兵，踏平祸乱，所有血腥黑暗，尽数自己扛下。他以为只要守得久，总有一日，她能回头看见身后永远伫立的他。 老五赤蜈童，年纪最小，热烈赤诚，天真炙热。 他从懂事起便黏着轻颜，师姐是他的天、他的光、他活着唯一的意义。他欢喜得明目张胆、热烈坦荡，全世界都知道小五爱三姐，唯独轻颜，懵懂不知。 五毒之中，四人皆有情，唯独轻颜无心。 她是青蛇遗脉，天生清冷寡淡，血脉寒凉，生来不懂情、不懂心动、不懂人间爱恨纠葛。 在她漫长妖生里，她只知四句话： 大哥护我，二哥守我，小五伴我，四姐静随。 这些温暖，是亲情，是同族羁绊，是她乱世唯一的依靠。 她心安理得接受所有人的偏爱，却从不懂，那三份沉甸甸的温柔，皆是隐忍入骨、岁岁不休的爱慕。 直至那一年，雁门风雪，醉风楼一遇。 她遇见了君澈。 那是正道仙门最干净皎洁的少年，剑骨凛然，心怀正道，初见对峙，再见相护。 他本视妖族为异类，却独独对她一次次破例。 他会在风雪里替她挡风，在重围之下替她出剑，在世人唾骂妖物之时，独独护她一句：她未作恶。 轻颜那颗千年寒凉、从未跳动过的心，第一次乱了节律。 她不懂这是什么。 她以为是感激，是知己，是仙妖难得的惺惺相惜。 她看不见金蟾隐忍的目光，看不见玄蜈沉默的守候，看不见小五炙热委屈的眼底。 她的目光，永远不由自主追着那道白衣剑影。 君澈亦是如此。 阅尽仙门万千女修，从未动心，偏偏遇一蛇妖，甘愿破戒、甘愿逆道、甘愿与整个江湖为敌。 两人心意相通，却皆藏于心底。 轻颜懵懂，不知那是深爱。 君澈克制，不敢逾越是正邪。 岁月辗转，江湖大乱，幽冥教祸乱天下，朝堂暗流倾覆，百年阴谋浮出水面。 五毒归位，并肩作战。 金蟾守阵，玄蜈斩敌，蛛罗布网，轻颜驭蛇，君澈执剑护她左右，小五永远冲在最前替她挡伤。 所有人都以为，五毒同心，终能扫尽黑暗，换一世安稳。 可天命从来薄情。 终局一战，幽冥教主开启上古毒鼎，万毒倾泄，滔天瘴气席卷全场。 所有攻势，直指最弱小、最毫无防备的赤蜈童。 那一刻，天地变色。 金蟾欲挡，被毒力震碎内丹重伤。 玄蜈拼死上前，手臂腐骨生疮，寸步难进。 漫天剧毒洪流，只剩一瞬，便要吞灭小五。 轻颜瞳孔骤裂，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没有人来得及抓住她。 她燃烧千年蛇元，以身化盾，挡在赤蜈童身前。 剧毒穿体，青衣染血，骨笛脱手坠落。 剧痛席卷神魂的刹那，她千年混沌的心，忽然彻底清明。 一生画面，如风雪翻涌，尽数掠过眼前。 她看见—— 百年来，大哥无声的守护，岁岁年年。 乱世里，二哥沉默的庇佑，血染衣襟。 从小到大，小五毫无保留的偏爱与依赖。 原来那不是单纯同族情。 是三个人穷尽一生、卑微又盛大的深爱。 可他们的爱太沉、太静、太温柔，藏得太深，让愚钝的她，百年未曾看懂。 而下一秒，画面轮转。 她看见风雪初遇，他剑护她身。 看见绝境相拥，他宁逆师门护她清白。 看见无数个日夜，他眼底藏着克制不住的深情。 原来自己一次次心悸、慌乱、在意、牵挂—— 不是感激。 是爱。 是她穷尽一生，直到濒死这一刻，才终于读懂的深爱。 她活了千年，不懂情。 临死一刻，尽数通透。 她爱君澈。 从初见那一刻，就爱上了。 只是她太笨、太凉、太懵懂，错过了所有心动，拖延到生死尽头，才敢认清本心。 可一切，为时已晚。 风雪萧瑟，她浑身血色，视线穿过慌乱的族人，落在那名狂奔而来、眼底猩红崩溃的白衣少年身上。 君澈的声音嘶哑破碎：“轻颜——！” 她想抬手，想告诉他。 我懂了。 我喜欢你。 我从很早很早，就喜欢你。 可指尖抬起半寸，终究无力垂落。 青蛇虚影碎于风雪，千年妖元散尽。 那一瞬。 三界无声。 五毒余生三残，终生守坟，岁岁念她，再无笑颜。 君澈一生孤雪，剑定山河，平定天下，却再也寻不回他风雪相逢的那抹青衣。 她一生懵懂。 死前，才懂爱恨。 却也——永远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