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爷的乘法口诀课开到第三堂的时候,归去来兮楼的地下室里发生了一件比火锅翻台率更让顾归在意的事。白板上的穿越者名单又新增了好几个名字,符文阵法图的中心点亮度比上周提高了不少。数据分析眼给出一条让他无法忽视的结论——阵法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向外扩展,而扩展的方向与穿越者新增的位置完全一致。换句话说,旅店不只是在被动接收穿越者,它正在主动吸引他们。
顾归花了半个晚上在地下室里把符文阵法的扩展轨迹和过去几个客户的行动路线做了交叉比对,发现一个他早就该想到的规律:每个被旅店帮助过的穿越者,都会在他自己所在的地方形成一个小小的“引力点”,把附近其他还在游荡的穿越者吸引过来。孙设计师在坊市里帮人做简历,引来了好几个在各大仙门之间跳槽失败的穿越者散修。周大爷在巷口教乘法口诀,隔壁巷子里好几个穿越成杂役的中年人开始偷偷旁听,下课之后围着他问“你们那个互助协会怎么加入”。连大红蹲在巷口晒太阳都成了一种广告——有个穿越成灵兽贩子的家伙路过时看到一只五阶赤焰鸡戴着铜牌趴在那里,以为这里有妖兽保护协会的分部,进来之后才发现是一群穿越者开的旅店,当场填了会员登记表。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之内我们地下室的圆桌就坐不下了。”顾归放下粉笔。
“那不是好事吗?”方大厨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蛋花汤。
“好事,但也是麻烦。人数超过临界值之后,我们需要一个更高效的信息交换机制。现在每个人来了都是单独跟我聊,我记录,苏瑾归档,林知意挑能播的做成节目。这个流程太慢了。而且很多穿越者面临的问题其实是重复的——比如被仙门欺负、被本地修士歧视、找不到工作、不知道自己的金手指怎么用。这些问题不需要每次都单独咨询,他们互相之间交流一下经验就能解决大半。”
“所以你的意思是——”
“开个会。把所有能联系到的穿越者全部叫过来,让大家坐在一起,互相认识,互相吐槽,互相分享生存经验。形式上不用太正式——就是一场吐槽大会。”
林知意从前台后面站起来,手里举着她的传音玉简,以一种让顾归联想到上辈子公司团建策划人的语气说:“交给我。场地、流程、互动环节、后期节目,三天之内搞定。但有一个问题——奖品。吐槽大会总得有个彩头,不然没人愿意上台。”
方大厨把蛋花汤放在桌上:“最佳吐槽奖——火锅免单券一张,管饱。最佳生存故事奖——我的辣椒油一瓶。最佳创意奖——苏瑾免费起草一份契约。最惨奖——”他想了片刻,“最惨奖送大红一个拥抱。”
大红从前台旁边的小门里探进头来,用一种“你确定?”的眼神看着方大厨。它今天刚换过冠羽,三根新羽毛直挺挺地竖在头顶,配上那个永远斜眼看人的表情,杀伤力比平时又提升了不少。
“不是真的拥抱,”方大厨补充道,“就是让你用翅膀拍一下对方的肩膀。你上次拍李铁柱那一下,他肩膀酸了三天。”
大红咕咕了两声,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拒绝,但它的冠羽在灯光下得意地抖了一下,这说明它在考虑。
三天后,归去来兮楼第一届穿越者吐槽大会正式开幕。
地点设在地下室。虫族用旧货架和多余的床板临时搭了一个小舞台,舞台上放着一个用灵力驱动的小型扩音阵——那是顾归从天工阁掌柜手里借来的,代价是在天工阁的库存管理系统里加一个自动补货提醒功能。舞台下面摆了好几排椅子,有从大堂搬来的长凳、从后院翻出来的旧木箱、以及李铁柱用练功沙袋堆成的懒人沙发。椅子不够,后来的穿越者就盘腿坐在地上,或者靠在楼梯扶手上。角落里放着一张自助茶点桌,桌上摆着方大厨特供的麻辣花生、凉拌木耳和一锅还在小火咕嘟的骨头汤。墙上挂着一块用旧白布做成的横幅,上书——“第一届归去来兮楼穿越者吐槽大会”,右下角一行小字:“主题:我怎么就穿到了这个鬼地方。”字是顾归写的,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字体,但这次他在收笔处加了一点小设计——每个字的末笔都微微上翘,看起来像一串排着队往前蹦的惊叹号。
林知意站在舞台上,今天的她换了件窄袖收腰的改良襦裙,裙摆上用灵力丝线绣了一行细密的小字:“灵犀之音·现场直播。”手里的传音玉简被一层淡金色的灵光托着悬浮在嘴边,她已经提前录好了开场片头——背景音是方大厨炒菜时的铁锅咣当声和李铁柱吹哨的短促尖鸣。
“各位穿越者朋友们,晚上好!这里是归去来兮夜话特别节目——第一届穿越者吐槽大会!我是主持人林知意,同时也是穿越者互助协会的宣传部长。我在原来那个世界是干新媒体运营的,穿过来之后被仙门开除,原因是我给门派写宣传稿的时候把‘天剑宗’改成了‘飞剑中的战斗机’。掌门说我伤风败俗。我觉得他说得对——战斗机确实比飞剑快多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和零星的掌声。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笑得最大声,他是上个月刚穿过来,穿成了某仙门的杂役,每天负责给内门弟子的灵兽铲屎。
“今天的规则很简单:上台吐槽,内容不限、时长不限、情绪不限——可以骂天道、骂原著作者、骂自己的金手指、骂穿越后遇到的所有离谱事件。台下所有人投票,得票最高者获得‘最佳吐槽奖’——奖品是归去来兮楼火锅免单券一张,管饱,不限量续豆腐!另有‘最佳生存故事奖’,奖品是方大厨亲手调制的辣椒油一瓶。据可靠内部消息,这瓶辣椒油的辣度能让一个筑基期修士嘴唇肿三天,但味道极好,方大厨自己每次只舍得放半勺。”
方大厨在角落里抱着双臂哼了一声。
第一个上台的是孙设计师。他穿着李铁柱借给他的旧运动服,左肩的绷带已经拆了,但肩胛骨上的伤疤还隐约可见。他在舞台中央站定,双手扶着扩音阵的边缘,清了清嗓子。台下安静下来。他环顾四周——地下室里挤了大几十个穿越者,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后面几排有人手里还端着方大厨刚添过茶的水杯,有人膝盖上摊着苏瑾分发的会员登记表,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核对彼此的原世界所在城市——结果发现两个人穿越前住在同一条街,隔了不到两百米。
“我叫孙旺,穿越前是平面设计。我穿进了一本修真小说,成了第三章被主角一剑秒杀的炮灰。原著里我的死法是一句话——‘孙旺只觉得喉咙一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活了二十六年,猝死在工位上,穿过来之后连三章都没活过。”他把扩音阵往前推了推,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我当时就想,凭什么?我上辈子加班猝死已经够惨了,这辈子还要被人一剑秒?我不服。但我不服也没用,我才刚穿过来第一天,还没活到第三章就被主角的剑气擦中了肩膀——他当时在练剑,我刚好路过练剑场,他刚好试了一招新剑法,剑气刚好偏了三寸。我就飞出去了。”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他摆了摆手:“没事,骨头已经接上了。后来我找到了归去来兮楼——我当时是被一副免费咨询服务横幅吸引进来的,心想反正不要钱,就问问。结果顾店长用数据分析眼扫了一遍我的因果线,告诉我‘直接逃跑没用,因果律会追着你跑’。然后他教了我一个办法——摔跤。侧身着地、收下巴、护后脑、蜷腿。我在旅店大堂里练了整整一下午,重复了无数次。旁边是厨子在炒菜,安保队长在旁边纠正我的姿势,账房在旁边往腿上敷跌打膏药。然后第三天,主角的剑气又来了。我当时腿真的软了——不是装的,是真软。但我摔倒的动作全对了。剑气擦着我的头发丝过去,削掉了我身后那棵树的半片树冠。”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轻声吹了声口哨。孙设计师等那声口哨落下去,才把最后一句补完:“那棵树后来被天工阁收去做了一批剑匣。天工阁掌柜告诉我,那批剑匣的销量特别好,因为木纹是剑气削出来的,天然带着一丝剑意。我一个差点被剑气削掉脑袋的炮灰,间接促成了天工阁剑匣产品线的季度销售额增长三成。”
台下炸开了锅。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朝孙设计师竖起拇指,坐在第一排的退休大爷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角落里那个之前帮孙设计师治过肩伤的散修大夫站起来朝他比了个炼丹炉的手势。孙设计师鞠了一躬,走下舞台。路过茶点桌的时候,方大厨把一杯刚倒好的凉茶推到他手里,说了句“还行”。
第二位上场的,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三十来岁的瘦高女子,戴着一对从原来世界带过来的银丝耳坠,在修仙界的珠光灵石间显得格外素净。她走上台前先对着扩音阵犹豫了片刻,然后转头问林知意是不是直接说就行。
“我叫陈茵,穿越前是注册会计师。我穿到了一个叫合欢宗的地方。”
台下瞬间安静了。合欢宗在天元大陆的名声,相当于在原来那个世界的职场论坛里被挂了无数条“血泪控诉”的垃圾公司——所有人都知道它有问题,但敢公开吐槽的人不多。
“我的身份是合欢宗长老的炉鼎。原著剧情是‘被采补至死’。我穿越第一天,那个长老就跟我说——‘你根骨不错,好好配合,以后有你的好处。’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在原来那个世界给上市公司做审计,什么样的财务造假我没见过?你想占我便宜,先把账本拿出来给我看看。”她把扩音阵往前推了推,“然后我真的去翻了合欢宗的账本。那个账本,一塌糊涂。采补炉鼎的支出和修炼收益完全不成正比,十年的账目没有一笔记清楚,有几年的灵石支出比收入还高,长老们的私账和公账混在一起,招待费里居然还有‘请客吃灵兽肉’的条目,光请客就吃掉了整个宗门三年的服装费预算。”
“后来呢?”后排有人忍不住追问。
“后来我把账本整理好,带着证据逃到了归去来兮楼。苏瑾帮我起草了一份劳务合同,把采补契约改成了外聘会计合同——我负责给合欢宗做账,合欢宗负责保护我的人身安全。长老之所以同意,是因为苏瑾拿着我整理的账本告诉他:你们宗门快破产了。”
台下爆发出今晚最大的一波笑声。有人笑得直拍椅子扶手,后排好几个穿越者同时举起了手里的碗做出碰杯的动作,连蹲在角落里打盹的大红都被吵醒了,不满地咕咕了两声。
“现在我是合欢宗的财务顾问,每月薪水按时发放,双休,年底双薪。长老们上个月还集体通过了一项决议:以后所有炉鼎契约必须经我审核才能签署。所以我本质上没离开这个坑,只是给坑加了个栏杆。谢谢大家。”
掌声经久不息。顾归用数据分析眼扫了一眼台下——已经有七八个人在交头接耳,其中至少三个人同时在说“我们宗门也需要这个”。苏瑾翻开账册,在“潜在客户”那一页飞快地记了几个名字。方大厨把他的辣椒油放在茶点桌最显眼的位置,把瓶盖拧松了一圈,让那股混着紫叶草清香的麻辣味慢慢扩散出去——他已经摸清了,每次辣椒油的味道飘起来,总会有几个新面孔主动过来问“这是什么东西”。
吐槽大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气氛已经完全热了起来。上过台的穿越者各自贡献了千奇百怪的穿越经历:有个穿成灵兽贩子的家伙说自己现在每天的工作是给五阶妖兽做心理疏导;有个穿成炼丹童子的年轻姑娘吐槽掌门把她当成“人形灵力计时器”,每次炼丹都让她在炉子前面蹲好几个时辰,后来她给丹房做了个灵力沙漏,效率翻倍,掌门反而怀疑她作弊;有个穿成仙门杂役的中年男人说他最大的成就是在三年内把杂役房的上下铺改造成了标准四人间,还加了独立储物柜,被杂役们私下称为“天元大陆第一个包工头”。
气氛最热烈的时候,主持人重新站上舞台。她环顾四周,压低了声线,用一种“接下来是好货”的语气说道:“感谢每一位上台的朋友。在结束今晚的吐槽大会之前,我们还有最后一个环节——‘最离谱金手指奖’。有请我们的最后一位分享者。”
站起来的是归去来兮楼的主厨。方大厨没有走到舞台上,只是从灶台后绕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今晚刚调的红油辣椒渍。他朝扩音阵的方向挪了半步,清了清嗓子。
“我就不上台了。我是方大厨,穿越前是火锅店行政总厨。我穿过来之后发现自己会做菜,穿越之后发现自己还是只能做菜。区别是以前炒的是牛肉,现在炒的是妖兽——妖兽口感更硬,火候更不好掌握。所以我到目前为止最大的成就不是任何一道菜,而是今天在座所有人茶点桌上那碟麻辣花生——是用大红今天早上自己挑的灵草花生炒的。”
台下又笑了。大红在角落里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发出一声极其羞恼的咕咕。
顾归靠在墙边,看着满屋子的人,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下次开会,真的得换个大点的地方了。”
【小剧场·大红的工作日报】
汇报人:大红(赤焰鸡,归去来兮楼正式员工兼活体广告)
今日工作内容:
· 清晨扇火,协助方大厨熬制火锅汤底一锅。火候控制优秀,未发生灶台起火事件。
· 蹲守巷口吸引路人目光,成功引导两位散修进店用餐。其中一位试图伸手摸我的冠羽,被我拍开。
· 下午旁听乘法口诀课,在周大爷提问“四七多少”时发出咕咕,疑似提供正确答案二十八。
· 晚间主持麻辣花生品鉴环节,精确挑出火候过大的花生并全部自行消化。
今日考勤:全勤。
明日计划:继续蹲巷口,继续扇火,继续检查花生品质。
备注:今日方大厨批评我偷吃灶台上的辣椒碎,我已反省。明天换个品种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