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楼挂牌营业的第二天,方大厨就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厨房里没有肉。
不是没钱买,是整个云阙城的灵兽肉都轮不到他买。天元大陆的灵兽肉是管制品——宰杀灵兽需要持有“灵兽屠宰许可证”,而申请这个许可证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申请人必须是本地注册的酒楼或客栈,且经营满一年;第二,申请人必须通过妖兽保护协会的伦理审查;第三,申请人必须缴纳一笔数额不小的保证金,用于“灵兽福利改善基金”。归去来兮楼开业才一天,第一条就不符合。至于第二条,方大厨连“伦理审查”四个字都写不全。
“这不是欺负人吗?”方大厨站在厨房里,把手里的剔骨刀往砧板上一剁,“我在原来那个世界杀了十几年的牛,从没听过杀牛还要牛的同意!”
“这个世界的牛会修炼,”顾归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刚擦干净的茶杯,“你杀它之前它可能已经筑基了。筑基期的牛,战斗力比你高。”
“那就杀没筑基的牛!”
“没筑基的牛叫牛犊,归幼崽保护法管。杀牛犊罚款五千灵石,或者拘役六个月。”
“那什么能杀?”
顾归用数据分析眼扫了一下墙上那张被方大厨从坊市公告栏上撕回来的《灵兽屠宰管理条例》,沉默了半晌,然后说:“理论上,已经死了的灵兽不需要屠宰许可证。因为屠宰的定义是‘以人为方式结束灵兽生命’,如果它已经死了,你就不算屠宰。你只是烹饪。”
方大厨的眼睛亮了。
当天下午,归去来兮楼的后院里就多了一口大缸,缸里泡着半扇灵兽肋骨。这头灵兽是一只低阶铁甲牛,据说是昨天夜里在城外的山林里自己摔下悬崖摔死的。方大厨得到消息的时候,那头牛已经被几个散修抬到坊市门口叫卖了。他赶到现场的时候,牛的尸体旁边围了一圈人,有讨价还价的、有验货的、还有一个妖兽保护协会的修士正在现场做记录。方大厨挤进人群,用三块灵石和一顿火锅的承诺买下了半扇肋骨,然后在妖兽保护协会的修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扛着肉跑了。
“这肉的纹理,”方大厨站在厨房里,用手指轻轻按压肋排表面,语气像是考古学家在鉴定一件刚出土的青铜器,“肌肉纤维走向均匀,脂肪分布细密,筋膜完整,说明这头牛死之前没怎么挣扎。摔死的牛和宰杀的牛最大的区别就是——宰杀的牛肌肉会收缩,摔死的牛肌肉是松的。这头牛摔得利索,肉的质量反而比挨了一刀的更好。如果用猛火快炒,肉汁流失会非常少。”
他把半扇肋骨放在案板上,拿起剔骨刀,沿着肌肉纹理干脆利落地划过。刀刃和骨头分离的瞬间发出清脆的一声“咔”,骨节完整脱落,切面上能看到骨髓的颜色是淡粉色的。李铁柱在后院劈柴,听到这声“咔”之后停下手里的斧头,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这声音,跟我当年打比赛的时候对手脱臼一模一样。干净。”
但肉的来源只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客人——归去来兮楼开业第二天,整个云阙城都知道巷子里多了家奇怪的店,但上门吃饭的客人一个都没有。来的人倒不少,全是穿越者。有的拿着传音玉简来问“听说你们能帮人改劳务合同”,有的揣着一卷图纸来问“蒸汽机的外壳用铜好还是铁好”,还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拄着拐杖进来,开口就问“你们这儿招不招数学老师”。
“我们开的是旅店加餐厅,”方大厨坐在大堂里,对着空荡荡的餐桌发愁,“不是劳务市场,不是科技孵化器,也不是老年大学。”
“但从数据来看,”顾归端着茶杯坐在他对面,“餐厅业务的目标客群应该是坊市里的本地修士和商人,而这些人目前对我们的认知度为零。穿越者虽然多,但他们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找组织求助的。我们要解决的是——怎么让本地人也愿意踏进这道门。”
这个问题最终是被林知意解决的。她做了一个方案,核心思路是:在旅店门口免费发放方大厨做的“试吃装”红烧灵兽肉,每人限领一块,吃完觉得好吃的自然会进来点菜。方案里还附了一段专业术语,叫“首单免费·复购率预估·口碑裂变路径”,顾归盯着这段术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数据分析眼扫了一下方案里的核心指标预估——预计发放五十份试吃装,预估转化率百分之三十,预估差评率低于百分之五,坊市商户闻香而来的概率约百分之六十——他放下茶杯,把方案推回去:“方向对,但拿豆腐当灵兽肉这个前提没说清楚。”
“这叫预期管理,”林知意面不改色,“你先让他们觉得吃到了肉,再告诉他们吃的是豆腐,他们会觉得赚到了。反过来,你先告诉他们吃的是豆腐,他们连试都不会试。”
方大厨从厨房里探出头:“这话怎么听着像互联网公司骗用户的套路?”
林知意转过头直视他:“你没骗过人?”
“我骗过人。我那天跟妖兽保护协会的人说这头牛不是我买的是它自己跑进我厨房的。”
苏瑾在旁边翻开账册,在“法律风险”那一页写了几行字,边写边头也不抬地接话:“如果客人吃完之后发现是豆腐,依据天元大陆的商业欺诈条例,最高可处三倍罚款加停业整顿。但如果我们在菜单上明确写了‘红烧灵兽肉(豆腐版)’,就不算欺诈。我建议你们在做所有推广之前,先把菜单上的菜名改好。”她把笔搁在账册上,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已经写好的菜单草稿放在桌上,菜单上一丝不苟地列着每一道菜的标准名称、食材构成、灵力含量和过敏源标注,结尾附了一行小字——“如有疑问,请咨询前台。本店保留解释权,但不保留灵兽肉。”
那天中午,归去来兮楼的门口摆出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炭火炉,炉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是方大厨用摔死的铁甲牛骨头吊了一整夜的高汤,汤色奶白,飘着一层细密透亮的油花。他把豆腐切成麻将大小的块,在高汤里慢炖了一个半时辰,炖到每一块豆腐的毛孔里都吸饱了肉汤的鲜味,捞出来沥干,下到调好的红烧酱汁里猛火收汁。最后出锅的红烧豆腐色泽红亮,表面裹着一层均匀的酱色,用筷子夹起来不碎不裂,轻轻一咬,豆腐内部吸满的肉汤和酱汁同时涌出来,口感滑嫩,味道浓郁,肉香和豆香混合在舌尖上分不出边界。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隔壁天工阁的掌柜。他是被那股飘出巷子的肉香味勾过来的,站在小桌前吸了吸鼻子,狐疑地看着那盘红亮亮的方块:“这是什么肉?”
“灵兽肉,”方大厨面无表情,“红烧的。试试?”
掌柜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三下之后他停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以极其专注的缓慢速度咀嚼了好几轮才咽下去。他把筷子放在桌上,用方巾擦了擦嘴角,说了一句让方大厨差点把锅铲扔了的话:“这肉比我上次在太白楼吃的那盘铁甲牛肋排还嫩。太白楼那盘收了我六块灵石,你这个免费?你到底图的什么?”
“图你下次来点菜,”方大厨把灶台上的抹布往肩上一甩,“后天正式开业,这道菜叫‘红烧灵兽肉’,菜单上会写清楚是豆腐版。你带人来,我给你八折。”
天工阁掌柜端走了半盘试吃装,回到隔壁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天工阁里就出来了三个伙计,每人手里拿着一双筷子。
试吃计划的效果超出预期,但也带来了一个顾归没有预料到的连锁反应——豆腐的消耗速度远超预估。方大厨吊高汤用了半扇牛骨,豆腐用掉了整整两板,到傍晚时分,红烧汁见底,豆腐存货归零,方大厨不得不去巷口临时追加了一板。苏瑾在账册里把豆腐的采购成本单列了一个科目,备注写着“核心食材·消耗速度失控·建议批量采购”。林知意的传音玉简在桌上架了一下午,把每一个路人试吃之后的评价都录了下来。最精彩的一条来自一个路过的金丹期剑修,他嚼完一整块豆腐之后沉默片刻,以宣读剑诀的低沉嗓音说:“此物,甚妙。明日携道侣同来。”林知意把这条剪辑成当期节目的片尾彩蛋,播出之后在穿越者圈子里引起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争议——金丹期修士到底能不能吃出豆腐和灵兽肉的区别。
傍晚收摊的时候,巷子口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这人穿一件雪白的道袍,长发束冠,面容清瘦,骑着一头通体雪白的灵鹤。灵鹤的脖子上挂着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妖兽保护协会·监察使”。来人翻身下鹤,步伐不紧不慢,背着手走到小桌前,低头看了看锅里残余的红烧汁,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白帕在锅底蘸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贫道白鹤真人,妖兽保护协会监察使。今日接到举报,称贵店擅自宰杀灵兽并公开贩卖灵兽肉。请出示你们的灵兽屠宰许可证。”
方大厨站在灶台后面没有动。他把剔骨刀在围裙上来回蹭了两下,不动声色地把案板上那根还没来得及收的牛骨头往身后的柴堆里推了推。顾归放下茶杯站起来,扶了扶眼镜,用数据分析眼扫了一下白鹤真人的灵气波动——筑基后期,灵力属性偏木系,体态轻盈但气度沉稳,踏进门槛之前先在门口停了小半个呼吸,那是在用神识扫描店内所有人。换句话说,他不是来闹事的,他是来调查的,而调查意味着可以谈。
“我们没有屠宰许可证,但也没有屠宰任何灵兽。这头牛是自己摔死的。”顾归从苏瑾手里接过那张从铁甲牛卖家处拿到的证明书,上面有卖家签字和三个散修的证言,还盖了一个坊市治安署的蓝色印章。他把证明书递给白鹤真人,“摔死的牛不需要屠宰许可证。你们协会的条例里写得很清楚——‘凡灵兽非因人为因素死亡者,不在屠宰管理范围内’。这条款是你们自己写的,不会不认吧?”
白鹤真人低头看证明书,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张纸的边缘还有泥点子,卖家的签名歪歪扭扭,三个散修的证言字迹各不相同,但治安署的印章是真的。他抬起头,重新看了看面前这群人——一个手里拿着数据分析报告、语气比条款还冷静的店长,一个系着围裙、眼神里写满了“你来砸我场子我就跟你拼了”的厨子,一个在旁边现场起草“如遭遇执法不当则申诉流程如下”草稿的账房,一个已经悄无声息挪到白鹤真人身侧把哨子叼在嘴边的安保队长,还有一个举着传音玉简一脸“这段素材太好了我一定要用在节目里”的宣传部长。
“你们这家店……以前是干什么的?”
“穿越者互助协会,”林知意举着传音玉简替他回答,“入会免费,茶水自备。前辈要不要也加入?我们有专属会员福利——试吃装可以多拿一块。”
白鹤真人没有加入协会。但他也没有继续追查牛肉的来源。他把证明书还给顾归,拢了拢袍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们那红烧灵兽肉——里面用的到底是什么?”
“豆腐。”
白鹤真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想了片刻,然后重新走回来,坐到角落那张空桌前。他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竹筷,对还站在灶台后严阵以待的方大厨微微抬了抬下巴:“来一份。按菜单价收,不要折扣。”
方大厨转身进了厨房。出锅、装盘、浇汁、撒葱花,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他把盘子端到白鹤真人面前,又放了一小碟自己调的辣椒油在盘子旁边。白鹤真人夹起一块,先闻了闻,然后放进口中。他嚼了第一口,筷子顿了一下;嚼第二口时把眼睛闭上了,像在分辨某种极其精微的配方成分;嚼到第三口,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夹起第二块,在辣椒油里蘸了蘸,又夹了一块。
他吃了大半盘之后放下筷子,用白帕擦干净嘴角,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卷轴放在桌上。“这是灵兽屠宰许可证的申请表格,”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但擦嘴角的动作极其克制,像是怕帕子上沾到的酱汁被方大厨看见,“你们现在不符合申请条件——经营未满一年,保证金也没交。但条例里有例外条款:如果有妖兽保护协会的监察使亲自推荐,可以免除经营年限要求。我会考虑给你们写推荐信。不是因为你们的肉好吃,是因为你们至少没有骗人。”
方大厨把擦灶台的抹布叠好放在案板上,对白鹤真人说:“下次你来,豆腐给你用老汤炖够两个时辰。今天这份是急火收的汁,豆腐里面的蜂窝还没完全打开。”白鹤真人没有回头,但他在跨上灵鹤之前脚步顿了一下,那一瞬的停顿短到只有顾归的数据分析眼能捕捉到——筑基后期修士正常步伐的频率出现了零点几秒的中断,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归去来兮楼开业的第二天,依然没有卖出一盘真正的灵兽肉。厨房的存货清单上还是只有豆腐、鸡蛋、青菜和半锅吊了一整夜的老汤。但巷口那张小桌上翻倒的炭火炉还有余温,苏瑾的账册里多了一页签得密密麻麻的豁免权同意书,林知意的传音玉简里多了一段“妖兽保护协会监察使亲口认证”的音频——她准备剪成明天节目的片头。李铁柱从后院搬来一块新劈的木板,用炭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大字——“本店红烧灵兽肉已获妖兽保护协会非正式认可”,然后把木板挂在门口那块歪匾下面。方大厨站在灶台前,掀开锅盖搅了搅那锅还在小火慢炖的老汤,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明天应该会有人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