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雪是被冻住的雨。
沈鹤临是被窗玻璃上的响动惊醒的。起初以为是风卷着落叶打在上面,直到拉开窗帘,才发现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片晃眼的白里——雪不知何时落了整夜,把教学楼的屋顶、操场的跑道、还有画室窗外那棵老香樟,都裹成了蓬松的雪球。
他抓起外套往画室跑时,帆布鞋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谁在耳边嚼着薄荷糖。推开画室木门的瞬间,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又被扑面而来的暖意打散——祁砚秋早就到了,正蹲在暖气片旁调试颜料,深蓝的围裙上沾着几点未干的钛白,像落了场迷你的雪。
“早。”祁砚秋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雪粒,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今天布展,林老师说十点前要把画挂好。”
沈鹤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凑到暖气片前烘着:“雪下得太大了,路上全是冰。”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卷米白色的亚麻衬布已经被裁成合适的尺寸,叠得整整齐齐,“你什么时候裁的?”
“六点。”祁砚秋往他手里塞了个保温杯,触感滚烫,“刚煮的姜茶,驱驱寒。”
姜茶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胃里发颤。沈鹤临捧着杯子,看着祁砚秋把《秋巷》和《林间》从画架上取下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画里的光影。“衬布要熨吗?”他忽然想起什么,“雪天潮,别弄皱了。”
“已经熨过了。”祁砚秋指了指画框背面,衬布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边角用细针别得稳稳的,“凌晨用画室的旧熨斗烫的,那家伙差点跳闸。”
沈鹤临忍不住笑起来,肩膀轻轻抖着,把杯沿的热气都晃散了。他想起昨天下午两人抱着衬布往回走时,祁砚秋突然说“得找个熨斗”,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原来这人看着冷淡,心思却细得像绣娘的针。
九点刚过,林涵带着两个男生来帮忙搬画。老教授裹着件驼色大衣,围巾绕了两圈,看见沈鹤临时笑了笑:“小沈脸怎么这么红?冻着了?”
“喝了姜茶,有点热。”沈鹤临摸了摸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自己都愣了愣。
祁砚秋正在给画框系加固绳,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他火力旺。”
林涵被逗得笑出声,拍了拍两人的肩:“展厅在三楼,楼梯有点陡,你们俩扶稳了。”
搬画的时候,沈鹤临才发现祁砚秋特意在画框两侧加了防滑棉。雪水打湿的楼梯确实滑,他走在前面扶着画框的一角,能清晰地感觉到祁砚秋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过来,像揣了个暖炉。
展厅里已经有别的参展作品挂好了,大多是色彩浓烈的油画,只有他们的两幅画透着股安静的暖。林涵指挥着把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秋巷》在左,《林间》在右,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巷口的夕阳与林间的金光却像有引力似的,在空气中织成道看不见的光带。
“就该这么挂。”林涵退到远处眯着眼看,忽然叹了口气,“像两个走散的人,终于在同一个地方停下了。”
沈鹤临的心跳漏了半拍,偷偷看了眼祁砚秋。对方正低头检查挂钩的牢固度,侧脸的线条在展厅的射灯下显得格外柔和,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布展结束时,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展厅的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落在《秋巷》里那只流浪猫的尾巴上,像给它镀了层金。
“中午一起吃饭?”林涵提议,“我请你们吃学校门口的羊肉汤。”
“不了林老师。”祁砚秋忽然开口,“我们约了去买画具,下午想再补几张速写。”
沈鹤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借口。林涵何等精明,看了看他们俩,笑着摆了摆手:“行,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忙,羊肉汤我先欠着。”
走出展厅时,雪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操场上有学生在堆雪人,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雪粒的清冽。沈鹤临踩着祁砚秋的脚印往前走,看着自己的鞋印落在对方的脚印里,像颗嵌进凹槽的石子。
“其实不用特意找借口的。”他小声说。
“想单独跟你待着。”祁砚秋的声音很轻,却像雪地里炸开的响,把沈鹤临的耳朵都震红了。
两人没去买画具,沿着被雪覆盖的操场慢慢走。香樟树的枝桠上积着雪,偶尔有团雪掉下来,砸在地上噗的一声,惊飞了躲在枝头的麻雀。沈鹤临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祁砚秋——是片压干的玉兰花瓣,被透明胶带封在硬卡纸里,边角画着小小的太阳。
“这个给你。”他的指尖有点抖,“上次……你帮我捡的那片。”
祁砚秋接过来,指尖摩挲着卡纸边缘的纹路,忽然笑了:“你还留着?”
“嗯。”沈鹤临低头踢着雪,“觉得挺好看的。”
“像你。”祁砚秋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沈鹤临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盛着雪后的阳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舍不得移开眼。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心里却像被暖阳烘着,暖得发胀。
走到操场尽头的小卖部时,祁砚秋忽然停住脚步:“等我一下。”他跑进去,很快拿着两支烤肠出来,递给他一支,“热乎的。”
烤肠的油脂滴在雪地上,烫出小小的洞。沈鹤临咬了一口,滚烫的肉香混着胡椒的辣,在舌尖炸开。他看着祁砚秋低头咬烤肠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任何一幅画都要生动——冷硬的侧脸沾着点雪粒,睫毛上还挂着阳光的碎金,连吞咽时滚动的喉结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柔。
“下周六开展,你爸妈会来吗?”沈鹤临忽然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知道祁砚秋很少提家里的事,上次听美术社的人说,他爸妈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
祁砚秋咬烤肠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他们忙。”
“我爸妈……可能也不会来。”沈鹤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爸上周打电话说,张阿姨要带她儿子来长沙,那天他们要去接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雪地的呜咽声。祁砚秋把手里的烤肠签扔到垃圾桶里,转身看向他,黑眸里的光很沉:“没关系。”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沈鹤临冻得发红的耳垂,“我陪你。”
沈鹤临的眼眶忽然有点热,连忙低下头,假装被雪迷了眼。烤肠还攥在手里,烫得指尖发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下午回到画室时,沈鹤临发现苏清芝的画架空了。班长说她申请换了画室,搬到隔壁的油画B班去了。“她说那边的风格更适合她。”班长挠了挠头,“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本素描本,封面画着株清芝草。沈鹤临翻开,最后一页上有行娟秀的字:“祝你和他,都能得偿所愿。”
他合上书,放在苏清芝原来的画架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素描本上,封面的清芝草像被镀了层金。心里忽然有点释然,像解开了缠了很久的线。
祁砚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两支刚削好的铅笔:“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鹤临转过身,笑了笑,“觉得……今天的雪很好看。”
“嗯。”祁砚秋把其中一支铅笔递给她,笔杆上还带着他的温度,“适合画画。”
两人并肩坐在画架前,窗外的雪反射着阳光,亮得像铺了层碎银。沈鹤临低头在速写本上画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他画的是操场尽头的雪人,戴着红围巾,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傻气的可爱。
画到一半,忽然发现祁砚秋在看他。沈鹤临的手顿了顿:“怎么了?”
“你的睫毛上有雪。”祁砚秋伸手,指尖轻轻扫过他的眼睑,动作轻得像蝴蝶振翅。
沈鹤临的呼吸瞬间停了,只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微凉,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雪光透过窗户落在祁砚秋的脸上,把他眼底的温柔照得一清二楚,像融化的雪水,带着点甜。
“画我吗?”祁砚秋忽然问,声音低得像雪落的声。
沈鹤临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笔尖不知何时转向了他,纸上已经勾勒出半张侧脸的轮廓。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想合上本子,却被祁砚秋按住了手背。
“别藏。”祁砚秋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画完。”
沈鹤临咬着唇,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重新拿起了笔。阳光在纸页上慢慢挪动,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没干透的画。他画得很慢,仔细描摹着祁砚秋眉峰的弧度,眼尾的线条,还有唇角那道浅浅的笑纹——原来冷硬的外壳下,藏着这么多没被发现的温柔。
画完时,夕阳已经把雪地染成了橘红色。祁砚秋拿起速写本,看了很久,忽然在画的角落添了个小小的太阳,圆滚滚的,和沈鹤临上次画的那个很像。
“这样才对。”他把速写本还给他,黑眸里的光比夕阳还亮,“有你,也有光。”
沈鹤临捏着速写本,指腹蹭过那个小小的太阳,忽然觉得这个雪天好像变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漫长到足够把所有的心动都藏进画里,短暂到还没好好感受,就已经被夕阳吻上了痕迹。
锁画室门的时候,祁砚秋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带着雪后的清冽,和淡淡的松木香气。“沈鹤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开展那天,我想牵你的手。”
沈鹤临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慢慢软下来,靠在他怀里,像株找到了依靠的藤蔓。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对方的围巾里,闻到了阳光和雪混合的味道,像春天快要到来的讯息。
雪地上的脚印被晚风填了又满,却始终留着两道并排的痕迹,像两个不会分开的影子,在这落日熔金的雪天里,悄悄印下了彼此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