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慢悠悠地盖下来时,沈鹤临正蹲在画室后面的台阶上,数地上的银杏叶。
一片,两片,三片……第七片叶子的边缘有点卷,像被谁咬过一口。他指尖刚碰到那片叶子,头顶突然落下片阴影,把他手里的七片叶子都罩住了。沈鹤临抬头,看见祁砚秋站在面前,黑色工装裤的裤脚沾着点泥,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烟盒——是最便宜的那种,边角被捏得发毛,却没抽烟,指节泛白,像在攥着什么烦心事。
“怎么在这?”祁砚秋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旧木头,混着晚风的凉意,落在沈鹤临耳尖。
“等你。”沈鹤临把手里的叶子拢了拢,码成整齐的一叠,“李亦明说你在办公室改画,改到现在才出来。”他抬头时,看见祁砚秋眼下的青黑比昨天重了些,像被墨笔晕开的痕迹。
祁砚秋“嗯”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石阶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料渗上来。他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渐暗的操场,篮球架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趴在地上,像只累坏了的狗。晚风卷着碎叶吹过来,带着点深秋的凉意,沈鹤临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贴上他的胳膊。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飘过来,和上次在医务室闻到的一模一样。
“阿姨又不舒服了?”他小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阶的裂缝。
祁砚秋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鹤临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远处的教学楼亮起第一盏灯,才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老毛病,晚上总睡不着,喘得厉害。”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护工说她昨晚又把药吐了,说苦。”
沈鹤临没再问。他知道祁砚秋的妈妈身体不好,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就像他知道祁砚秋总在周末往医院跑,却从没问过他夜里是不是也睡不好——是不是会在画室改画到深夜,是不是会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藏着很多说不出口的累。
有些事,不说,比说出来更重,像压在心头的铅块,悄无声息,却沉甸甸的。
“张磊他们没再来找你麻烦吧?”祁砚秋忽然转了话题,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道浅痕上。那道疤快淡没了,只剩下点若有若无的红,像条细弱的线。
“没有。”沈鹤临摇摇头,想起昨天在走廊遇见张磊,对方看见他就绕着走,眼神躲闪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他们好像挺怕你的。”
祁砚秋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嘴角的弧度像道冰冷的刻痕:“怕的不是我,是惹事的后果。”他捡起片银杏叶,在指间捻碎,金黄的碎屑落在石阶上,“他们知道我没时间跟他们耗,真闹大了,吃亏的是他们。”
沈鹤临没懂,但他没追问。他看着祁砚秋的侧脸,在渐暗的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块没被焐热的石头。可他知道,这石头里面是暖的——会在器材间攥紧别人的手腕护着他,会在医务室用棉签轻轻给他涂药,会记得那个带他去看海的约定,连海边礁石滑不滑都想得清清楚楚。
“下周……还去海边吗?”他犹豫着问,声音轻得像羽毛,怕吹口气就散了。
“去。”祁砚秋说得很肯定,没有半点犹豫,“我跟护工换了班,请了两天假。”他转头看沈鹤临,眼里的冷硬融了些,“她说想看海的照片,到时候多拍点,给她带去。”
沈鹤临的心轻轻落了下来,像被风吹起的叶子终于找到了落脚点。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指尖有点抖:“给你的。”
是颗用银杏叶做的书签,叶梗被仔细地系成了个小巧的结,边缘被压得很平,叶脉清晰得像幅微缩的地图。这是他昨天在宿舍里一点点压好的,用厚重的画册压了整整一夜,生怕出一点褶皱。
祁砚秋接过去,捏在手里看了很久,指尖反复摩挲着叶子的纹路,像是在辨认上面的密码。“谢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软了点,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
两人又坐了会儿,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暖黄的光晕,才起身往校门口走。晚风更凉了,吹得银杏叶簌簌作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路过雕塑社的活动室时,里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石膏像被摔在了地上,紧接着是张磊的骂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又尖又利:“妈的,祁砚秋那个狗东西,不就是家里有点破钱吗?拽什么拽!真以为老子怕他?”
沈鹤临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看向祁砚秋。
祁砚秋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握着书签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隐隐跳了跳。“走了。”他淡淡地说,拉了沈鹤临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走出很远,沈鹤临才忍不住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祁砚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你家里……很有钱?”沈鹤临咬着下唇,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唐突,可他忍不住想知道——那个总穿洗得发白的衬衫、用最便宜的颜料、连烟盒都皱巴巴的祁砚秋,真的像张磊说的那样吗?
“算不上有钱。”祁砚秋打断他,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治病要花钱,进口药很贵,报销不了多少。我爸走得早,是消防员,出任务没的,就剩点抚恤金,够维持基本开销。”
沈鹤临愣住了。他一直以为祁砚秋是那种没什么烦恼的人,冷硬的外壳下藏着的是顺遂,却没想过是这样——独自扛着病母的医药费,守着点微薄的抚恤金,还要应付那些不明就里的恶意,像棵在风雨里独自扎根的树,看着挺拔,根却在土里拼命挣扎。
就像他自己,别人只看到他转校生的光环,看到他拿满分的成绩,却没人知道他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有多怕那个“家”里的冷锅冷灶,没人知道沈无诀看他的眼神里,从来没有过温度。
原来每个人的影子里,都藏着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伤口,那些挣扎,那些不得不硬撑着的时刻,都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悄悄蔓延。
“我以前……总觉得你什么都不怕。”沈鹤临小声说,踢着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很远,撞在路灯杆上,发出轻微的响。
祁砚秋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带着点自嘲:“怕的东西多了去了。”他顿了顿,侧头看沈鹤临,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像落了点碎星,亮得让人移不开眼,“怕我妈疼,怕护工不尽心,怕……”
他没说下去,但沈鹤临好像懂了。
怕约定好的事做不到,怕身边的人被连累,怕那些藏在暗处的恶意,会不小心砸到在意的人身上——比如,怕张磊的怨气会迁到自己身上,怕没能按时带他去看海,怕自己这点微薄的力量,护不住想护的人。
快到沈鹤临住的小区时,祁砚秋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给他。是个小小的平安符,红布缝的,边角有点磨破了,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针脚很密,像是被人反复缝补过。
“我妈求的。”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在庙里求了很久,她说带着能安心点。”
沈鹤临捏着那个平安符,布面有点硬,却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像祁砚秋的体温。他能想象出阿姨在病床上,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缝补这个符的样子,想象出她把符塞进儿子口袋时,眼里的牵挂和期盼。
“那你呢?”他问,喉结动了动,“你不带吗?”
“我没事。”祁砚秋笑了笑,这次的笑很清楚,眼角的纹路都柔和了些,带着点释然,“你拿着。下周去海边,路上用得上。”
沈鹤临没再推拒,把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有颗柠檬糖,是上次在医务室祁砚秋给的,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橘子味的甜香透过纸渗出来,混着平安符的棉布气息,在口袋里酿成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那我上去了。”他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祁砚秋。路灯的光落在对方发梢,镀了层浅金,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铺到自己脚边。
“嗯。”祁砚秋点头,“早点睡,别熬夜画画。”
沈鹤临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祁砚秋还站在路灯下,像尊沉默的雕像,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在等他彻底走进光亮里,才肯转身。
他挥了挥手,祁砚秋也挥了挥,动作比上次自然多了,手臂在空中划出道温柔的弧线。
上楼的时候,沈鹤临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又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里好像也揣着个小小的、暖暖的东西,像祁砚秋刚才的笑,像那个即将到来的海边约定。他想,祁砚秋应该也会好好收着那片银杏书签的吧,或许会夹在常看的画册里,或许会放在画筒的夹层里,就像自己珍藏这个平安符一样。
窗外的风还在吹,银杏叶簌簌地落,像场温柔的雨。沈鹤临站在窗边,看着路灯下那个逐渐走远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毕竟,总有人会提着灯,站在阴影的边缘,等你走过去。而那个人,此刻就在不远处,带着和自己相似的重量,却愿意为你停下脚步,愿意和你约定一场海边的日落。
夜色渐深,沈鹤临把平安符放在床头,看着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明天醒来,离看海的日子,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