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南枳便顶着沉重的脑袋起身。窗外的空气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干净,可房间里的气氛依旧凝滞,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杨博文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过来敲门。
直到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走廊里依旧安安静静。南枳站在玄关,犹豫了几秒,终究没有主动去找他,独自背着书包走出了家门。
一路上少了那个沉默同行的身影,街道显得格外空旷,可她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反倒像揣着一块悬着的石头,一路沉甸甸地坠到学校。
走进教室时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早到的同学。杨博文已经坐在座位上,低头翻着课本,侧脸线条冷硬,周身依旧是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南枳放轻脚步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刻意拉开距离,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同桌察觉到两人之间反常的沉默,偷偷抬眼打量了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默默把课本往旁边挪了挪,留出更多空间。
整整一上午,两人零交流。
他不再递草稿纸,不再借笔记,就连老师点名两人一起上黑板做题,也只是各自站在黑板两端,写完便一言不发的回到座位,全程零对视。
周围渐渐有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
同学1他们怎么了?昨天还一起刷题呢。
同学2吵架了吧,看着气氛好僵。
同学3好像是南枳不想跟他绑太紧,之前还拒绝一起放学…
细碎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南枳的耳朵,本就敏感的神经绷得更紧,抑郁症带来的自我怀疑又开始翻涌,她攥紧笔杆,指尖泛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课本上,可那些声音依旧挥之不去。
午休时,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出去吃饭或是趴在桌上休息。南枳躲去了教学楼后面的僻静角落,靠在墙上吹着微凉的风,想让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节奏沉稳,带着熟悉的压迫感。
南枳背后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杨博文躲在这里干什么?
杨博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少了昨日的戾气,却依旧冷淡。
南枳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枝桠上。
南枳透气。
杨博文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他走到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停下。
杨博文昨天的话,你想清楚了?
南枳想不清楚。
南枳终于转过头,眼底带着连日积压的疲惫和迷茫。
南枳我不明白,为什么和朋友保持联系,在你这里就成了错。
杨博文现在是什么时候?
杨博文眉头紧锁,语气不自觉加重。
杨博文期中联考近在眼前,你所有的心思都该放在学习上,不是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际关系
南枳无关紧要?
南枳轻声反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南枳那是陪了我十几年的人,不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杨博文在成绩面前,就是无关紧要。
他语气固执。
杨博文等考完试,你想怎么样都行。
又是同样的说辞,永远是“等以后”“等考完试”。南枳只觉得一阵无力,连争辩解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她太清楚了,就算这次联考结束,还会有月考,有期末考,有高考,永远都有下一个需要等待的节点。
南枳我不想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异常平静。
南枳杨博文,我们之间好像有点不对劲。
杨博文哪里不对劲?
南枳你在控制我,我在压抑自己。
南枳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清晰。
南枳我们本来只是同学,最多算互相帮忙的学习伙伴,不该变成现在这样。
杨博文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受伤,随即被愠怒覆盖。他上前一步,逼近她,声音压得很低:
杨博文所以,你是想划清界限?
南枳至少,我想要正常一点的距离。
空气瞬间紧张,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杨博文死死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良久,他忽然自嘲般的扯了扯嘴角:
杨博文正常距离?是想回到你随心所欲,成绩下滑,情绪一团糟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划在南枳心上。抑郁症带来的自卑和挫败感瞬间被勾了出来,她脸色发白,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包括曾经的自己,都觉得是杨博文的管束让她稍微稳住了状态。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稳住,是以失去自我为代价的。
南枳我承认那段时间很难熬。
南枳声音发哑。
南枳但我不想用失去所有自由换来安稳。
杨博文随你。
杨博文猛的别开脸,不再看她,语气冷得像冰。
杨博文你想保持距离,那就保持。
南枳独自停在原地,风灌进衣领,浑身发冷。
她以为自己说出想要的距离时会轻松,可此刻心里只剩下空落落的茫然。
她只是想要一点喘息的空间,却好像亲手把两人之间仅存的平和,也彻底打碎了。
下午的课,南枳听得浑浑噩噩,视线总会不受控制的飘向旁边的空位,那个座位依旧安静,主人始终埋着头,没有再看过她一眼。
放学铃声响起,人流再次涌出教室。
南枳慢吞吞收拾好书包,没有等也没有回头,独自走出了校。
梧桐叶又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和最初那段同行的路一模一样,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沉默的身影。
可南枳并没有觉得解脱,心里反而堵着一片沉沉的阴霾。
这场无声的对峙,没有赢家。
裂痕已经撕开,往后是渐行渐远,还是陷入更深的纠缠,她一无所知。
暮色一点点吞噬街道,南枳的身影消失在路口,心底那点微光,在迷茫里,忽明忽暗,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