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阮蹲在偏院的小灶台前，手里的瓷勺扒拉着面前半盆晒干的花碎，鼻子时不时凑过去嗅两下。
院角堆着刚劈好的柴火，墙根的瓦罐里泡着昨晚刚摘的野菊，风一吹就飘着淡苦的香气。
她昨天才被后厨的张婆子领进听潮阁当杂役，说好的包吃包住每月三百文，活计就是扫扫院子整理一下没人要的边角香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差事。
手里的花碎是今早打扫藏书楼时从垃圾桶里捡的，看模样像是残了的桂蕊，混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木渣，扔了怪可惜的。她本来就爱捣鼓这些小玩意儿，闲着也是闲着，就兑了点后院舀的泉水，搁小陶罐里慢火烘着玩。
陶罐咕嘟咕嘟冒起轻烟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撞翻了竹筐的哐当声。
苏阮刚把火拧小，院门“嘭”的一声被撞开，穿青色短打的小厮扶着门框喘得直不起腰，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冒烟的陶罐。
小厮你、你这罐子里烧的什么东西？
苏阮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瓷勺扔锅里。
苏阮就、就捡的点剩香料啊，怎么了？我没弄坏阁里的东西吧？
她话音刚落，院外又涌进来三四个人，有穿绸缎长衫的账房先生，有平时连偏院都不踏进一步的掌事姑姑，连后厨天天追着人骂的张婆子都来了，一个个踮着脚往她这边瞅，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张婆子我的亲姑奶奶！你这哪是剩香料啊！方才前院整个议事厅都香疯了！阁主正在里面跟几位长老议事，突然闻到这香味，当场就把手里的玉扳指捏碎了！
苏阮手里的瓷勺“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
完了。
三百文的差事要没了。
搞不好还要赔人家玉扳指。
她正琢磨着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院外的人群突然自动分开一条道。
有人踩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过来，月白色的衣摆扫过地面的落桂，半点尘都不沾。周围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瞬间闭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阮抬头瞅了一眼，只看见男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上还有点没擦干净的玉屑，显然就是刚才捏碎扳指的那位。
听潮阁阁主，谢听寒。
整个江南没人不知道这位主的名头，据说性情冷僻得很，常年待在听潮阁顶层从不露面，连阁里的长老都轻易见不着他一面。
苏阮腿肚子有点转筋，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一会儿是跪地求饶还是直接撒丫子跑。
谢听寒的目光落在她面前冒着轻烟的小陶罐上，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破天荒地动了动眉梢。
谢听寒这香，是你调的？
他的声音很低，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听得苏阮后背一麻。
苏阮是、是我瞎捣鼓的！我不知道不能随便烧啊！我马上就把它倒了！
她伸手就要去拿陶罐，手腕却先一步被人按住。
谢听寒的手指很凉，碰到她皮肤的瞬间，苏阮浑身都僵了。
谢听寒倒了做什么。
他微微俯身，另一只手拿起搁在灶边的瓷勺，轻轻搅了搅罐子里半干的香碎。淡金色的烟雾裹着甜香飘到他面前，他闭了闭眼，向来苍白的脸色居然罕见地透出点浅粉。
周围的人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阮都傻了。
不是说这香闯了大祸吗？怎么这位阁主看起来还挺喜欢的样子？
谢听寒睁开眼，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指尖还按在她的手腕上，没松开。
谢听寒你叫什么名字？
苏阮苏、苏阮。
谢听寒以后不用在偏院打杂了。
苏阮心一沉。
果然还是要赶她走。
她正准备说那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就听见谢听寒接着开口。
谢听寒搬到顶层的静澜院住，以后调香的材料，库房随便你挑，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整个院子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张婆子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苏阮也懵了，抬头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苏阮啊？那、那我每月的工钱还涨吗？
旁边的掌事姑姑差点没站稳。
谢听寒盯着她看了两秒，居然低低笑了一声。
谢听寒涨。每月给你开三千两，够吗？
苏阮的脑子“嗡”的一声。
三千两？
她没听错吧？
她正想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在做梦，院外突然又跑进来一个小厮，跑得满头大汗，看见谢听寒“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小厮阁主！不好了！刚才库房那边传信，说苏姑娘前几天种在菜园子里的那几棵白菜，被李长老误拿回去煮了汤，喝了之后，他缠了十年的寒毒居然解了大半！现在李长老正抱着剩下的半棵白菜往这边跑，说要找苏姑娘拜师呢！
苏阮：“……”
她前几天看后厨的菜地里空着，随手撒了两把从老家带的白菜籽而已啊？
谢听寒按在她手腕上的手指紧了紧，看向她的眼神更深了。
他还没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几个穿锦衣的长老簇拥着一个白胡子老头，老头怀里紧紧抱着半棵带泥的白菜，跑得胡子都飞起来了，老远就喊。
李长老苏小仙姑在哪呢？！快让我见见！
苏阮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抵在了灶台上，手里的陶罐晃了晃，又飘出一阵甜香。
谢听寒挡在她身前，抬眼看向跑过来的一群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谢听寒急什么。
他侧过头，看向还在发懵的苏阮，眼尾微微挑了挑。
谢听寒除了调香，你还会什么，不如都说说？
苏阮看着他，又看看远处抱着白菜冲过来的李长老，突然觉得，自己想在听潮阁混吃混喝的日子，好像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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