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寒印崩纹
陆砚之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荒观忽然一震。
不是风雪撼屋,而是源自地底深处、源自沈清辞神魂之内的震颤。
沉闷、幽深、带着远古荒寂的浊气,悄然翻涌上来。
屋内原本温和浮动的灯火骤然一暗,青灯烛芯猛地矮下一截,近乎熄灭。满屋暖意瞬间被抽干,刺骨寒意从青砖缝隙里钻出来,冻结空气,连呼吸都凝成白气。
沈清辞脸色骤白。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道心溃,则封印摇。
十年枯坐、十年清心,他靠着斩断七情六欲、压下所有波澜,才勉强将体内那缕灭世浊气锁在神魂深渊。可方才陆砚之那句“我守着你的人”,温柔却霸道,偏执且滚烫,直直撞碎了他维持十年的死寂心境。
心绪一动,业障翻身。
心口位置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裂响,像是千年冰层骤然碎开细纹。黑色细碎纹路顺着他的锁骨、脖颈,隐隐攀爬上白皙肌肤,转瞬又被道力强行压下,隐入皮肉之下。
可那股焚骨蚀魂的疼痛,却再也压不住了。
沈清辞身形微晃,原本稳稳盘坐的身躯险些前倾,指尖死死扣住膝头衣料,指腹泛白。他咬紧牙关,不肯露出半分狼狈,眉眼依旧极力维持着淡漠清冷。
可颤抖的睫羽,早已出卖了他。
陆砚之目光一厉,瞬息捕捉到他骤然失色的面容,以及他脖颈一闪而逝的黑纹。
十年寻遍天地,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仗剑沙场、懵懂痴情的少年将军。这十年他阅尽秘境古籍,探遍仙道秘闻,见过无数被浊气侵体、被天命反噬的修士。
那纹路,是封印崩裂之兆。
是噬心业障,是灭世浊气。
陆砚之呼吸骤然一滞,心底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怼,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滔天惊惧。
他终于懂了。
不是薄情,不是悟道,不是厌弃红尘。
是沈清辞一直在熬。
一个人,熬了整整十年。
“你体内……到底封着什么?”
陆砚之声音微哑,步步上前,再也顾不得分寸疏离,伸手便想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沈清辞偏头避开,撑着残破的蒲团缓缓起身,身形清瘦单薄,一袭旧道袍在穿堂寒风里猎猎轻晃,像随时会被风雪卷走。
“与你无关。”
他语气依旧冷硬,可气息已经不稳,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颤。
“陆砚之,即刻下山。从此不许再来苍梧山。”
他第一次真正生出慌乱。
封印初裂,浊气外泄,若是继续引动情绪,不出三日,禁锢便会彻底崩塌。届时不止他神魂俱灭,整座苍梧山脉、方圆万里山河,都会被浊气吞噬,生灵尽毁。
他绝不能让陆砚之留在这里,涉此死局。
可陆砚之如何肯走?
他望着沈清辞苍白隐忍、强撑傲骨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风雪剖开一个大洞,又冷又疼。十年所有怨念尽数化作心疼,密密麻麻缠满五脏六腑。
“无关?”
他上前一步,强行扣住沈清辞手腕。
掌心触到的肌肤寒凉刺骨,经脉下翻涌着紊乱暴戾的气息,绝非正道修士该有的道韵。
“沈清辞,你瞒我十年、骗我十年、躲我十年。”
“如今你命悬一线,还想推开我?”
沈清辞被他攥得动弹不得,体内浊气被外力惊扰,瞬间汹涌反扑。黑色纹路再度浮现,顺着腕骨飞快游走,眼底一瞬掠过浓重的黑雾。
他眼前微微发黑,喉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溢出一丝血色,染在苍白唇瓣上,刺目惊心。
青灯彻底暗了下去。
屋外漫天大雪骤然狂乱,狂风拍打着破败门窗,发出轰鸣巨响,整座山巅结界气机大乱,风雪翻卷如狱。
荒观之内,一灯如残,两人对峙。
沈清辞抬眼,眸底终是裂开一丝脆弱,含着疲惫、无奈,还有最深最重的怕。
“陆砚之……你留下来,会死的。”
陆砚之看着他唇上血色,心脏狠狠抽痛,五指收紧,将他微凉的手腕牢牢攥在掌心,不肯松开半分。
他望着漫天翻涌的风雪,轻声却坚定地开口:
“那我便陪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