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醒来时,天色将明未明。
她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片刻,才认出这是甄府闺房的藕荷色软烟罗——不是碎玉轩的素纱帐,不是永寿宫的明黄缎,更不是寿康宫里那顶绣了百子千孙的锦帐。
她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在她心底一圈一圈荡开。她缓缓坐起身,双手交叠在锦被上。那双手白净细嫩,指节光滑,没有握过朱笔批过折子的薄茧,也没有在冷宫石阶上磨出的细纹。
“小主醒了?”流朱端着热水掀帘进来,嘴里照常絮叨,“方才浣碧来说,沈家小姐今儿要来,夫人让厨房多备几道点心。小主病才好,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甄嬛看着流朱圆润的脸颊。这张脸她上一世梦见过许多次,每次醒来枕边都是空的。
“不必了。”她接过热帕子,“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
永正十三年三月十七。入宫前七日。
上一世的这一天,她站在廊下对着满院春色,心里揣的是少女的隐秘期盼。盼“愿得一心人”,盼白头不相离。后来她得了,又失了,失得干干净净。
“小主?”流朱见她出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甄嬛回过神,将帕子递还给她:“去把前儿那件藕荷色褙子找出来,今日眉庄来,我穿那个。”
沈眉庄来得早。她穿一件月白绣银线兰草的褙子,鬓边只簪一支羊脂玉簪,通身清华贵重。甄嬛在廊下迎她,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刻,沈眉庄微微怔了怔。
“你今日瞧着倒精神。”沈眉庄握住她的手,“病了一场,倒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似的。”
“只是想明白了些小事。”甄嬛反握住她的手,用了几分力,“姐姐进来坐。”
两人在院中海棠树下坐了。流朱摆了茶点便退下,院里只剩她们二人。
“后日便要入宫了。”沈眉庄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盏中碧色的茶汤上,“你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姐姐问的是什么打算?”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甄嬛望着枝头尚未开放的海棠花苞,沉默了一息:“入宫之后,对皇上可以敬、可以忠,但不可动情。无论他待你多好,都要留三分余地。”
沈眉庄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这话太老成了,老成得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女能说出来的。她看了甄嬛良久,久到枝头的鸟雀都换了三茬叫声。末了,她将茶盏轻轻搁下:“我记下了。”
没有追问缘由,没有置疑反驳。这便是沈眉庄——前世今生,永远是第一个信她的人。
“你呢?”沈眉庄忽然反问,“你劝我莫动情,自己能做到吗?”
“我能。”
沈眉庄看了她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姐妹俩,便在宫里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四个字,是甄嬛上一世用尽一生才学会的事。
午膳后,沈眉庄告辞回府。甄嬛送她到二门,回来时在回廊上碰见浣碧。浣碧穿一件水绿色褙子,垂手立在一旁唤了声“长姐”。甄嬛停住脚步,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两三分相似的面孔。
上一世浣碧做过的事,她还记得。嫉妒、背叛、被人利用——桩桩件件,都从“不甘心”三个字上长出来。
“后日我入宫,府里的事你多照应。”甄嬛语气平和,“父亲年纪大了,玉娆还小。你虽是丫鬟身份,我心里是把你当妹妹的。”
浣碧的眼眶红了:“长姐……”
“我走之后,遇事多与父亲商量。若有难处,便托人传话进宫。”
浣碧咬着唇点头,泪落了下来。甄嬛没有再多说,有些信任给过一次,就不会再给第二次了。但她会给浣碧足够的体面,让她不必再因自卑而走错路。
傍晚时分,温实初来请平安脉。
少年太医垂首行礼,把脉时指尖微微发颤。甄嬛看着他的发顶,心中叹息。实初哥哥——这四个字她上辈子喊了许多年。他是这深宫里为数不多待她真心的人。
“小主脉象平稳,已无大碍。”温实初收回手,迟疑道,“只是心思似乎有些重。”
“我睡得安稳。”
温实初抬眼看了她一瞬,又迅速低下头去。他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甄嬛叫住了他。
“温大人。”
他回过头。烛火摇曳,甄嬛的面容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中。
“保重。”她说。
温实初愣了愣,红着脸点了点头,匆匆退了出去。门合上的那一刻,甄嬛闭上眼。那些从前欠下的、还不上的,她会用别的方式偿还。
入夜后,她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间犹带几分稚气。后来的她,眉梢眼角都是凌厉,连笑容都带着算计。宫里的日子把人熬成一副盔甲,穿上便脱不下来。
她抬手抚过镜面,指尖冰凉。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浣碧来送安神茶。甄嬛让她进来,看着她将茶盏轻轻搁在妆台上,动作小心里带着几分生疏的亲昵。
“长姐,夜里凉,茶趁热喝。”
甄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浣碧没有立刻退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还有事?”
“没、没有了。”浣碧行了个礼,退到门边时忽然停住,“长姐,你入宫后……会好好的吧?”
“会的。”甄嬛从镜中看着她,“你也是。”
浣碧用力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帘子在门框上晃了几下,渐渐归于平静。
甄嬛望着镜中的自己。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上一世她入宫时满怀憧憬,以为自己要去的是一个锦绣前程。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知道牢笼的每一道门、每一扇窗。她知道谁会伸手,谁会捅刀。她不要高位,不要恩宠,只要那些待她好的人平平安安地活着。
至于皇帝、皇后、华妃,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她等着。
窗外起了风,海棠枝在窗纸上轻轻摇晃。入宫前六日,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