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青石镇,孙氏药铺门口,清晨】
【旁白:陈元跑到孙大夫的药铺门口时,老孙头刚把门板卸下来。晨光从门洞里灌进去,照在柜台上那排被磨得发亮的铜秤盘上,反射出昏黄的光。药铺里的气味比外面浓烈得多——当归的苦、黄芪的甜、白芷的辛,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熬好的汤。】
孙大夫(头也不抬,把门板靠在墙边,声音又尖又哑):“这么早?药渣还没倒,堆肥坑未时开。”
陈元(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那只豁了口的破碗,碗底还有昨晚没洗净的血迹,声音比平时轻):“孙大夫,我不倒药渣。”
【旁白:老孙头终于抬起头,透过那副缠着胶布的老花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落在他手里那只碗底——粉红色的水渍还没干透。】
孙大夫(把门板往墙上一靠,转身走进柜台后面,声音低了几分):“谁吐血了?”
陈元(跟着走进药铺,站在柜台前面,把碗放在柜台上,碗底的血渍朝着老孙头的方向):“我叔。昨晚咳的。”
【旁白:老孙头盯着那只碗看了一会儿,没有接。他转过身,从药柜最上层抽出一只抽屉,用铜秤盘称了一小撮灰褐色的药粉,倒在一张黄纸里,折成一个小包,放在柜台上。】
孙大夫(把药包往陈元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仙鹤草,止血的。拿回去用温水冲了给他喝,一天一次。”
陈元(伸手去拿药包,手指碰到黄纸的时候停了一下):“多少钱?”
孙大夫(已经在柜台后面坐下了,拿起一把药剪开始剪党参,咔嚓咔嚓,声音清脆):“记账上。你叔陈瘸子,对吧?”
陈元(把药包攥在手里,黄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孙大夫,能不能……再多给我一包?”
【旁白:老孙头剪党参的手停了。他抬起眼,透过老花镜上沿看着陈元——那个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孩子站在柜台前,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破麻衣,袖子长出一大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枯柴,但他把药包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孙大夫(放下药剪,从柜台底下又抽出一只抽屉,称了比刚才多一倍的药粉,包好,放在柜台上,声音还是那副又尖又哑的腔调):“两包。够用三天。三天之后要是还咳血,你把人背过来,我看看。”
陈元(把两包药小心地塞进怀里,和赤羽贴在一起,朝孙大夫鞠了一躬):“谢谢孙大夫。”
孙大夫(已经低下头继续剪党参了,咔嚓咔嚓,头也不抬):“别谢,又不是白给。等你长大了挣钱还。”
【旁白:陈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老孙头的声音从柜台后面追了出来——】
孙大夫(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你叔那毒……不是仙鹤草能治的。这药只能让他少咳几天,断不了根。”
陈元(站在门槛上,背对着药铺,声音很轻):“我知道。”
孙大夫(没有再说话,药剪继续咔嚓咔嚓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
【场景:城隍庙,上午,乞丐叔还没醒】
【旁白:陈元回到城隍庙时,乞丐叔还在睡。他蜷在稻草堆里,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陈元轻手轻脚地从瓦罐里倒出半碗温水,把仙鹤草粉倒进去,用一根树枝搅了搅,药粉在水里化开,变成一碗灰褐色的浑汤,闻着一股涩味。】
陈元(端着碗蹲在乞丐叔旁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叔,喝药。”
【旁白:乞丐叔没有睁眼,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像是在梦里被人叫醒,本能地往稻草堆里缩了缩。】
陈元(把碗凑到乞丐叔嘴边,另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脑勺,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叔,药。孙大夫开的,止血的。”
【旁白:乞丐叔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浑浊充血,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对焦到陈元脸上。他低头看了看嘴边那碗灰褐色的浑汤,又看了看陈元——这孩子额头上有汗,鼻尖上沾着灰,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从破庙里跑了一趟镇子回来的人。】
乞丐叔(撑着供台慢慢坐起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苦。”
陈元(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是他早上在孙大夫药铺门口捡的,不知道是谁掉的,油纸已经皱了,糖还有点化了,黏在纸上扯不下来):“喝完吃糖。”
【旁白:乞丐叔看着那块黏在油纸上的麦芽糖,嘴角扯了一下,那道从眼角斜拉到下巴的疤被扯动了,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把碗端起来,一口气把剩下的药全部灌了下去,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然后把空碗递给陈元。】
乞丐叔(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声音沙哑):“糖呢?”
陈元(把油纸包打开,麦芽糖已经化了大半,黏在纸上像一摊琥珀色的泥,他把纸递过去,小声说):“化了。”
【旁白:乞丐叔接过油纸,低下头,把纸上那摊化了的糖泥一点一点舔干净。他舔得很慢,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赤羽从陈元怀里探出脑袋,竖瞳盯着乞丐叔舔糖的动作,歪了歪头,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咕噜。】
乞丐叔(把油纸攥成团扔在稻草堆旁边,看了赤羽一眼,又看了看陈元,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你那鸡……叫什么?”
陈元:“赤羽。”
乞丐叔(点了点头,把身子往供台上靠了靠,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名字还行。”
【旁白:陈元把空碗放到一边,把赤羽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稻草堆上,然后把乞丐叔身上滑下来的破被往上拉了拉,塞进他肩膀底下。赤羽蹲在稻草堆边缘,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乞丐叔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挪过去,挨着他的手臂蜷了下来。它的体温透过破被渗进去,烫烫的。】
陈元(蹲在旁边,看着一老一小靠在一起,嘴角弯了一下,轻声说):“叔,孙大夫说三天后还咳血的话,让我把你背过去,他亲自看看。”
【旁白:乞丐叔没有回答。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假装没听见。陈元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只是把怀里的药包又摸了摸,确认还在,然后在稻草堆上坐下来,靠着供台,闭上眼。】
陈元(在心里默念):“三天之后要是还咳血,我就把你背过去。你不去我也背你去。”
【旁白:赤羽的体温从稻草堆那边传过来,暖暖的,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庙外,太阳已经升到了一竿高,阳光从破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光斑正好落在乞丐叔的手背上——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此刻正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赤羽的背,像在哄一个婴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