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晚会之后，冬天真正地来了。
东京的冬天不算太冷，但帝丹幼儿园的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还是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孩子们在院子里跑的时候，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和叶说那像小云朵。
清苏喜欢冬天。
不是因为雪——东京的雪下得不大，一年也就那么一两场。她喜欢冬天是因为冬天的时候，大家会更自然地靠在一起。取暖是天性，而天性不会让人多想。
“清苏，你的手好冷！”和叶在院子里拉住清苏的手，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又忘记戴手套了？”
清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哦了一声：“好像是忘记了。”
“什么叫好像是！”和叶把清苏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我的口袋分你一半，你把手放进来。”
清苏看着和叶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和叶的脸圆圆的，冬天的时候两颊会红扑扑的，像两个小苹果。她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歪头，那种天真的、毫无防备的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揉她的头发。
“谢谢。”清苏把手放在和叶的口袋里，两个女孩肩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其他人在玩。
平次和快斗在追跑，两个人绕着院子跑了三圈了，谁也没追上谁。新一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不时地瞟向院子里，像是在确认什么。青子在堆雪人——其实雪还不够多，她只是在把地上薄薄的一层雪拢成一堆，乐此不疲。探站在青子旁边，帮她拢雪，动作有条不紊。
志保没有出来，她坐在教室里看一本新书，关于有机化学的——当然是她妈妈给她找的进阶版。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读完一页会停下来想一会儿，那个认真的侧脸让路过的老师都忍不住放轻脚步。
“清苏。”和叶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八个好像认识很久了？”
清苏转过头看她。
“不是从幼儿园开始的。”和叶想了想，努力组织语言，“就是……感觉更久。久到记不清的那种久。”
清苏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也许吧。”
“你不觉得奇怪吗？”和叶歪着头，“我问过妈妈，妈妈说那是因为我们有缘分。缘分是什么？”
“缘分就是……”清苏看着院子里那群人，快斗刚刚被平次追上，两个人在雪地里滚成一团，新一终于放下书走过去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新一——大概是被他说服了，“就是不管走多远，最后都会走到一起的东西。”
和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开心地说：“那我们很有缘分！”
“嗯。”清苏说，“我们很有缘分。”
——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幼儿园来了一个转学生。
是一个男孩，名叫田中和也。他父母因为工作调动从大阪搬到东京，他被送到了帝丹幼儿园。第一天来的时候，他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背着崭新的书包，站在教室门口，表情倔强又紧张。
老师把他安排在了八人组的旁边——因为那是教室里唯一剩下的空位了。
和也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看了清苏一眼。
清苏正在写东西——那个小本子她随身带着，但从来不在人前打开。此刻她只是在作业本上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你字写得真好。”和也说。
清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就两个字，然后她继续写字。
和也没有被这种礼貌的距离感劝退。他转过头去看另一边的快斗——快斗正在用扑克牌搭金字塔，已经搭到第三层了，旁边围了一圈小朋友在看。
“哇，好厉害！”和也凑过去，“你怎么做到的？”
快斗的手一抖，扑克牌金字塔塌了。
“你害我塌了！”快斗瞪了和也一眼。
“对不起对不起！”和也连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激动了。你能再搭一次吗？我想看。”
快斗看着和也真诚的脸，那股气消了大半。他又看了看清苏——清苏正用一种“你自己决定”的眼神看着他。
“好吧。”快斗重新开始搭，“但你这次别出声了。”
和也连忙捂住嘴，用力点头。
新一坐在清苏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新来的转学生，蓝色的眼睛里有审视的意味。和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对上新一的眼睛，愣了一下。
“你好，我叫田中和也。”他伸出手。
新一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握，而是问了一句：“你从大阪来的？”
“对。”
“大阪哪个幼儿园？”
“樱花幼儿园。”
“那你为什么要转学？”
和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我爸爸工作调动。”
新一点了点头，转回去了。
“你朋友好酷啊。”和也对清苏小声说。
清苏看了新一的后脑勺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只是不太会跟不熟的人说话。”
“我看他跟你挺熟的。”
清苏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写字。
——
田中和也是一个开朗的孩子，很快就和班上的大部分小朋友打成了一片。他对八人组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对清苏。
“清苏你今天头发上别了一个新发卡！”
“清苏你画的这个是什么？好漂亮！”
“清苏你中午吃什么？我妈妈给我做了饭团，你要不要尝一个？”
他的热情像夏天午后的阳光，直白而炽热。清苏对他的态度礼貌而温和，但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膜——不是冷漠，是一种下意识的距离感。
快斗最先注意到这一点。
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快斗拉着清苏的手，问：“你不喜欢和也吗？”
“没有不喜欢。”清苏说。
“那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客气？”
清苏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快斗不太理解的话：“因为客气是最安全的距离。”
快斗没有追问，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个对话告诉了千影和黑羽盗一。
“她说客气是最安全的距离。”快斗皱着眉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千影看了黑羽盗一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意思是……”千影斟酌着词句，“清苏需要时间才能对一个人放下防备。她不是不喜欢和也，她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喜欢他。”
“可是她对我们就不这样。”快斗说。
“因为你们不一样。”千影摸了摸儿子的头，“你们是她……”
她顿了一下，差点说出“她的安全区”之类的话，但及时刹住了。
“你们是她最信任的人。”千影说，“不是每个人都能马上得到她的信任的。这很正常。”
快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低头继续吃饭了。
但那天晚上，快斗在睡觉前做了一件事。他走到清苏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快斗推门进去，看到清苏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她刚才在读。
“你在写什么？”快斗在床边坐下。
“没什么。”清苏把本子合上，但没有藏起来。这已经是一个进步了——以前她会藏，现在她只是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清苏。”快斗看着妹妹，蓝色的眼睛在夜灯的光里显得格外认真，“如果你不想跟别人交朋友，可以不交。你有我们就够了。七个人，加上爸爸妈妈，够不够？”
清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种真正的、没有防备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够。”她说，“太多了都。”
快斗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行。所以你不用勉强自己跟那个和也说话。你可以不说话，可以不理他，可以瞪他。谁敢说你不对，哥哥替你出头。”
“你替人出头的方式是什么？用扑克牌砸他？”
“魔术师的扑克牌可是很锋利的。”快斗一本正经地说，“爸爸说的。”
“爸爸说的是特制的表演用牌，不是你那副皱巴巴的玩具扑克。”
快斗被拆穿了也不生气，反而笑起来：“反正你记住，有哥哥在。”
清苏看着快斗那张笑起来就格外灿烂的脸，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干嘛！”快斗捂着脸往后缩。
“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清苏收回手，表情无辜，“哥哥怎么会这么可爱。”
快斗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是“被妹妹说可爱”的那种复杂情绪。他站起来，丢下一句“你早点睡”，然后快步走出了清苏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后，快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最后还是笑了。
——
田中和也在幼儿园待了三个月，然后再次转学了——他父亲的工作又调动了，这次是调到名古屋。
离开那天，和也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一个一个地跟小朋友告别。他走到清苏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清苏。”他说，“我能不能跟你说一句话？”
清苏点了点头。
和也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不太跟我说话，但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以后如果我们再见面，我希望我们能变成朋友。”
清苏看着和也认真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单纯的、孩子气的真诚。
“好。”清苏说，“再见，和也。”
和也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正在换牙期，笑起来特别滑稽。
“再见！”
他转身跑了出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清苏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站了很久。
“你有点难过。”新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苏没有回头，但她能想象新一此刻的表情——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偏着，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
“有一点。”清苏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但你还是没有跟他变成朋友。”
清苏转过身，看着新一。五岁的新一比四岁的时候更高了一点，头发还是那样翘着，不听话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了。
“有些朋友需要时间。”清苏说，“也许以后会在别的地方遇到。”
新一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清苏意外的话。
“你刚才看他跑出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你看我们的表情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新一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一种‘再见’的感觉。不是‘以后再见’，是‘也许不会再见’。但你看我们的时候，没有那种感觉。”
清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被看穿了——她已经被新一看穿很多次了，早就习惯了。
而是因为新一用的词是“我们”。
他把自己纳入了“被她用不一样眼神看待”的那个群体。
“你怎么知道我看你们的时候是什么眼神？”清苏问，语气平静。
新一想了想，说了一句非常工藤新一的话：“因为我看你看得最多。”
说完他自己好像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身走回了教室，耳朵尖微微泛红。
清苏站在门口，秋天的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银杏叶的味道。
她低下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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