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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自述

假如联合国变成女体

我叫白俄罗斯,是苏联的三女儿。

一头蓬松雪白的长发总垂在肩头,常戴着一圈红玫瑰编就的花环,红绿相间的围巾绕在颈间,可这身鲜活的装扮,衬得我在这座偌大的宅院里愈发格格不入。我在这个冷漠的家里向来可有可无,像窗边落了又融的薄雪,没人会多留意一眼。

父亲从来不会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看待我的眼神永远平淡疏离;大哥俄罗斯性子粗粝,眼里只有疆土与力量,路上撞见只会侧身避开;二哥乌克兰尖锐敏感,向来懒得同沉默寡言的我搭话。他们默契地孤立我,偌大的房子里,我永远是那个游离在人群之外的透明人。

从前我总自我欺骗,宽慰自己他们只是天生冷硬,不懂得如何流露温情,对谁都这般冷淡,并非单单厌烦我。

直到瓷踏进门的那一天,我才彻底醒悟——他们不是不会爱人,只是那份柔软与偏爱,从来都不属于我。

那天,父亲带回一个和我年岁相仿的女孩。她生得安静,一双红黄交织的眼眸像熔尽落日的光,温和又透亮,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清清楚楚听见父亲唤她“瓷”,那语气是我活了数十年从未奢求过的轻柔包容,语调放得很缓,带着藏不住的疼惜,仿佛她才是真正从小伴在他身侧的亲生女儿。

素来寡言的大哥主动上前搭话,笨拙地向她介绍家中院落;一向傲气的二哥也挤上前,争先恐后地同她闲谈,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热忱。

所有人的视线、所有细碎的暖意,全都簇拥在瓷一人身上。我缩在客厅最偏僻的阴影里,指尖攥紧身上红底白花的裙摆,心口酸涩得发疼。

那一刻浓烈的嫉妒席卷了我,我偏执地认定,是她凭空抢走了本就稀薄、本该分我一份的亲情。往日被无视的麻木在此刻尽数碎裂,心口像被冰冷的尖刀狠狠扎入,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痛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我一直装作对亲情毫不在意,习惯独自吃饭、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房间,可原来我根本无法真正释怀,会为一份遥不可及的陪伴心生嫉妒,委屈到近乎发狂。

我下意识把身子蜷得更紧,玫瑰花环垂落几瓣花瓣,只想压低自己所有存在感,躲开这片热闹。可我的视线不受控制,牢牢黏在瓷的身上。

奇怪的是,我心底生不出半分怨怼。她从没有恃宠而骄,面对哥哥们轮番的热情,只是浅浅垂眸微笑,安静内敛。余光扫到角落里孤单的我时,还悄悄朝我弯了弯眼,温柔得很。

心底悄悄滋生出一点微弱的期待,我好想和她做朋友。

或许只有靠近她,我才能拥有一份不掺偏见、平等温和的暖意,一份这个血亲之家永远不肯分给我的温柔。

往后漫长的时日,家里的偏心从未改变。父亲时常单独叫瓷进书房谈心,细细指点她前路;大哥二哥日日围着瓷讨论发展,客厅里的说笑声永远以她为中心。

唯独瓷,从来不会跟着旁人一同冷落我。

逢家宴众人喧哗热闹,她会悄悄端一碟甜点心,穿过人群走到台阶边,安安静静陪我坐着;二哥随口说出刺伤我的话,我低头攥紧围巾暗自难过时,她会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替我解围;秋风吹起降温,她会把自己柔软的围巾往我颈间塞一塞。

我们最爱待在后院成片的白桦树下,避开家里所有纷争,只聊晚风掠过树梢、天边流动的流云、林间轻飞的小鸟。我会毫无保留地对她倾诉长久的孤单,诉说自己常年被忽视、像多余之人的委屈。她从不说花哨的安慰话语,只是静静听着,伸手轻轻拍一拍我的手背。

长久冰封、落满寒霜的心,第一次找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温暖。我将瓷视作这座冰冷苏家唯一的依靠,哪怕父亲与两位哥哥永远漠视我,只要有她陪在身边,再难熬的日子我都能咬牙扛过去。

安稳的时光终究没能长久留存。

一日午后,书房里骤然爆发剧烈争吵,是父亲和瓷。

门板挡不住父亲压抑暴怒的吼声,瓷的声音冷静克制,却带着分毫不肯退让的执拗。大哥二哥全都站在父亲那边,一句句指责瓷不知感恩、太过执拗。

我站在门外走廊,双手死死绞着裙摆,指尖冻得冰凉。我多想推门进去,站在瓷身边替她说几句话,可我在家中毫无分量,我的辩解只会被所有人无视,甚至招来一顿呵斥。我只能无力地僵在原地,听着里面的争执愈演愈烈,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没过多久,书房门被猛地推开。瓷往日温和尽数褪去,那双红黄眼眸覆上一层薄薄冷霜,她没有再多一句辩解,转身回房收拾简单行囊。

不过片刻,她拎好行李,没有回头看房间里任何一个人,径直穿过长廊,踏出苏家雕花大门。大门闭合的轻响微弱,却重重砸在我的心口,闷得我喘不过气。

瓷走了。

家里很快恢复了从前一成不变的冷清。父亲终日沉默伏案,大哥二哥照旧结伴议事,依旧习惯性将我视作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表面上一切都回归了瓷到来之前的模样,可只有我清楚,心底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大块空洞。

从前独自度日时,我只剩麻木,无悲无喜;如今失去了瓷独一份的陪伴,无边无际的孤寂顺着心底的缺口不停往里灌冷风,空荡荡的,连呼吸都裹着化不开的落寞。

我下意识走到屋后熟悉的白桦树下,习惯性侧过头,想和身侧的人分享天边流云,可身侧空空荡荡,再无那个红黄眼眸的姑娘。

不会再有人悄悄递来甜点心,不会再有人安静听我倾诉满心委屈,不会再有人在秋风里,把柔软的围巾轻轻裹住我的肩。

头上的红玫瑰花环蔫了几片花瓣,红绿围巾垂落肩头,偌大的苏家依旧寒意刺骨,只是这份冰冷,在失去唯一暖意之后,比从前难熬千万倍。

风穿过白桦树叶沙沙作响,我独自站在树下,指尖轻轻抚过树干,眼底漫开一层潮湿的雾气。

原来短暂拥有过光,再重回黑暗,才是最磨人的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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