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汤的苦涩还残留在舌尖,林雨欣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唇角。屋内暖意渐盛,窗外晨雾彻底消散,暖融融的日光穿过雕花窗格,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照得一清二楚。
陈哲远并未即刻退下,依旧立在床前半步开外,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握着那只白瓷空碗。瓷壁尚留着汤药的余温,可他掌心却一片寒凉,视线始终落在林雨欣脸上,像是要将她此刻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镌刻进心底。
周遭静得离谱,连窗外偶尔掠过的雀鸣都清晰可闻。被这样一道深邃又带着审视的目光牢牢锁住,林雨欣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拉过薄被拢在身前。
以往原主在他面前向来张扬肆意,从不会有这般局促羞怯的模样。这细微的小动作,再次落入陈哲远眼中,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眸底的疑云更浓,却又莫名掺进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药已服下,小姐身子尚弱,该再卧床歇息片刻。”他率先打破沉寂,语调依旧是惯有的恭顺,可仔细听便能发现,声线比方才稍稍低沉了些,像是被周遭温热的空气浸得柔和了几分。
林雨欣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飘向他。日光恰好落在他半边侧颜,冷白的肌肤近乎透明,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高挺的鼻梁勾勒出冷硬利落的线条。褪去平日被仆役衣衫掩盖的锋芒,这般近看,他生得实在太过出众。
她从前读小说时只知晓他是书中绝色反派,如今真切相望,才懂何为眉目如锋,摄人心魄。心头猛地一跳,她慌忙移开视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绯红。
这副躲闪的模样,落在陈哲远眼里,又是一番新的解读。他见惯了她横眉冷对、厉声呵斥,这般少女情态,于他而言全然陌生。他微微倾身,下意识往前走近了一小步。
不过短短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淡淡的冷冽木质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比方才门外时更加清晰,混着汤药清苦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又蛊惑的气息。林雨欣呼吸猛地一滞,后背下意识绷紧,连脖颈都微微僵住。
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紧抿的薄唇轮廓,看清他黑眸里映出的自己慌乱的模样。温热的日光斜斜扫过,将他身上清冷的气场冲淡些许,反倒生出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暧昧张力。
“小姐可是还有吩咐?”陈哲远停在原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他身姿挺拔,微微俯身的姿态本是下人对主子的恭敬,可落在此刻凝滞的氛围里,却像是刻意的靠近。
温热的气息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拂过林雨欣的额前,酥酥麻麻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一路烫到心底。她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振翅的蝶。
“没、没有别的事。”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听出了几分不自然,“只是……方才劳你扶了我一把,还未好好谢你。”
陈哲远眸色微动。往日里,这位大小姐别说记着旁人的举手之劳,便是他受了伤、累得体力不支,对方也从不会多看一眼。如今接二连三的道谢,温柔的神态,羞怯的模样,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搅得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他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可目光依旧牢牢黏在她身上:“分内之事,小姐不必挂怀。”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转身离去。
屋内再度陷入安静,气氛却和方才全然不同。不再是试探与戒备的冰冷对峙,反倒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气息。林雨欣攥着锦被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失态,眼前这人是未来双手染血的反派,是原主悲惨命运的始作俑者,她该保持警惕,步步为营。可真正身处这咫尺之间,被他这般沉沉注视,所有理智都好似乱了章法。
“昨日我心绪不佳,说了不少重话,还动了手,”林雨欣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他,目光澄澈又带着几分诚恳,“我知道过往诸多过错,一时半刻改不了你心中的看法,但我是真心想改。往后我不会再随意苛责你,你……也不必时时这般紧绷着。”
她说着,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的手背上。昨日原主泼洒的滚烫茶水,在他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如今隔着半寸距离,依稀还能看到淡淡的印记。
心念一动,她脱口而出:“你手背的烫伤,可曾上药了?”
这话一出,陈哲远整个人明显一怔。
这么多年,顾府上下,没人会在意他身上的伤口。打骂留下的青紫,劳作磨出的伤痕,烫伤、磕碰,于旁人而言,不过是一个卑贱仆役该受的寻常事。就连他自己,也早已习惯了默默隐忍,从不理会这些皮肉之苦。
他下意识将手背往身后藏了藏,动作仓促又僵硬,耳后那片常年不见日光的肌肤,竟隐隐透出浅淡的绯色。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他语气依旧平淡,可语速却慢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早已上过药了。”
他这躲闪的小动作,落在林雨欣眼中,心头莫名一软。在外人面前杀伐狠绝的暗夜枭雄,在此时,竟会因为一句关心而手足无措。
“就算是小伤,也该仔细照料。”林雨欣掀开被子,试探着伸出手,“我这里有府里备好的舒缓药膏,药效很好,我帮你再涂一些吧?”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陈哲远瞳孔微缩,浑身的肌肉都瞬间绷紧。他看着那只白皙纤细、朝着自己伸来的手,整个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从前,这双手只会扬手打骂,只会将污秽之物泼向他,从不会像此刻这般,带着温柔的善意,想要触碰他。
他心底的警惕依旧根深蒂固,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挪动分毫。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告诫他,这是陷阱,是新的捉弄,可目光落在少女温柔真切的眉眼上,所有防备竟一点点开始松动。
林雨欣见他没有拒绝,便大着胆子,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触手一片微凉的肌肤,肌理紧实,带着常年劳作与搏杀留下的薄茧。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震。
林雨欣只觉得一股电流顺着指尖窜遍全身,脸颊烧得滚烫,下意识想要松手,可又硬生生忍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这截手腕正在微微发颤。
陈哲远更是心神大乱。
女子温热柔软的掌心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那点温度像是有着极强的穿透力,顺着血脉一路蔓延,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异样的燥热。他活在黑暗里半生,被冷眼、恶意、折辱环绕,从未与旁人有过这般亲近的触碰,更何况是昔日对他厌恶至极的顾晚晚。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温热,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肆意流淌。他垂眸,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再抬眼时,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戒备、错愕、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日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画面静谧又缠绵。
林雨欣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他手背上浅浅的烫伤痕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以后做事当心些。”她的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自知的软糯,“若是再受伤,不必硬扛。”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发丝偶尔随着微风轻轻扫过他的小臂,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陈哲远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周身冷冽的气场彻底瓦解,只剩下被搅乱的心绪,和一室愈发浓郁的旖旎。
他喉间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沉的嗓音染上几分沙哑:“……知晓了,小姐。”
短短三个字,不复往日的疏离淡漠,反倒像是裹上了一层温热的蜜糖,听得林雨欣心跳愈发失控。
她匆匆收回手,往后退了些许,端坐在床榻上,双手不自觉绞着衣袖,脸颊红得如同染了霞色,连耳根都红透了,根本不敢再与他对视。
方才一时冲动做出的举动,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浑身发烫,窘迫又羞涩。
陈哲远缓缓收回手腕,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那点暖意挥之不去,在寒凉多年的心底,烫出一片陌生的温热。他握着空碗的手松了又紧,目光久久停留在少女泛红的脸颊上,眸底阴翳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幽深。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几分,才缓缓移步,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可那道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缱绻又深沉。
“小姐安心休养,属下先去外间候着,若有任何差遣,唤我一声便可。”
语毕,他转身迈步。只是步伐不再像来时那般沉稳利落,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木门再次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房间里只剩下林雨欣一人,她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心脏依旧在砰砰狂跳,整个人还陷在方才那份暧昧缱绻里,久久无法回神。
仅仅是一次靠近,一次触碰,就让气氛变得如此焦灼。
她心知肚明,这颗被寒冰包裹的心,已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可这道缝隙里,滋生的究竟是软化的善意,还是更深的算计,她无从分辨。
而门外廊下,陈哲远倚着廊柱站定。
微凉的晨风拂在面上,却吹不散心底翻涌的燥热。他缓缓抬起方才被触碰过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着肌肤,仿佛还能清晰感受到那抹柔软的温度。
漆黑的眼眸望向紧闭的房门,眸色沉沉,情绪莫测。
他本是潜伏在深渊里的猎手,一心只待时机成熟,掀起复仇风暴。
可如今,猎物收起了利爪,递来温柔,伸手触碰了他冰封多年的世界。
心湖已乱,执念渐摇。
他低声默念着那个名字,唇瓣轻动,气息晦暗不明。
顾晚晚……
你究竟是假意逢迎,还是真的换了心性?
不管答案是哪一个,这场博弈,早已偏离了他最初预想的轨道。
咫尺相处间滋生的异样情愫,如同悄然蔓延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两个人的命运。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只是从今往后,深渊旁的相伴,又多了一层蚀骨的暧昧与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