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冬天。
冷宫里的青石板又硬又凉,王默已经跪在地上足足两个时辰了。
膝盖早就冻得麻木,一点知觉都没有,她双手紧紧端着一碗药,药早就凉透了,碗边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破窗户挡不住寒风,冷风一个劲往里灌,她身上的衣服单薄,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娘娘,您就服个软认个错吧,陛下那边说不定就心软了……”
身后的小宫女翠儿声音抖得厉害,话到嘴边又不敢多说。
认错?
王默垂着眼,望着药碗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前几天就是在御花园走路,不小心碰到了皇后,皇后自己脚下一滑摔了,转头就说是她故意冲撞,宫里没人过问实情,也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道命令下来,直接就把她扔进了冷宫。
还被罚跪三天,每天都要喝这碗所谓的“醒神汤”说是汤药,其实就是让人浑身发软的药,喝了之后连跪都费劲,更别说逃跑了。
她进宫才整整三个月。
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选侍,一下子变成冷宫罪人,前后不过九十天。
“哐当——”
冷宫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王默下意识抬头,冰冷的风雪跟着灌了进来,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眯起眼睛,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人。
这绝对不是皇后手下的人。
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头上戴着规制最高的冕冠,来人的身份一目了然。
是当今圣上,世王。
整个皇宫的主子,当初选秀的时候,她只远远瞧过他一眼。
世王一走进来,冷宫里瞬间鸦雀无声。不是大家安静了,而是他身上那股压迫感,压得周遭连风声都停了,翠儿吓得“噗通”跪倒在地,浑身不停哆嗦。
王默也想撑着身子行礼,可双腿早就冻僵不听使唤,身子猛地一歪,手里的药碗直接翻了,褐色的药汁洒在石板缝里,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下一秒,一只手伸了过来,直接捏住了她的下巴。
这双手手指修长,皮肤很白,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力道不算重,可她偏偏半点都挣不开。
“抬头。”
男人的声音低沉又冰冷,听着格外吓人。
王默被迫仰起头,直直对上了他的双眼。
那是一双金色的眸子,不像普通金色那样温和,反倒冷得像金属,目光锐利,死死地看着她。
世王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头上冕冠的珠串轻轻晃动,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的视线慢慢扫过她的眉眼、嘴唇,又往下落到脖颈,最后停在她冻得发紫的手上。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仔细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确认是不是真的。
王默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往后躲,下巴却被捏得更紧了。
“你叫什么名字?”
“……王默。”
她的嗓子又干又哑,说话沙沙的。
世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慢悠悠的,听不出情绪,紧接着,他嘴角往上挑了一下,算是笑了。
“朕记住你了。”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大步往外走,明黄色的披风在风雪里来回摆动,很快就消失在门口。
王默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这才发现刚才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翠儿慌忙爬起来,脸色白得吓人:“娘娘……陛下他怎么会来这儿?”
“我也不清楚。”
王默摇了摇头,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堂堂皇帝,无缘无故跑到阴冷破败的冷宫,还特意问她名字,眼神也奇怪得离谱,一连串的疑问堵在心里,根本想不明白。
当天夜里,宫里来了传旨的太监,还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他扯着尖细的嗓子,一字一句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选侍王氏品性温顺,特晋封为妃,即刻搬入昭阳殿居住,钦此。”
翠儿听完当场哭了出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又惊又喜。
王默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手指用力得泛白。
她忽然想起选秀那天的场景,当时她站在人群里,远远看了世王一眼,恰巧对方也看了过来,就那么短短一眼。
之后她便顺利入宫,本以为被打入冷宫三个月,早就被宫里所有人遗忘了,可现在,转机来得太过突然。
“娘娘,陛下这是心里还记挂着您,要重新抬举您了!”翠儿抹着眼泪,满脸欢喜。
王默没有接话,低头盯着圣旨上的字迹,脑子里不断回放方才冷宫里的画面。
世王看她的样子,哪里是对待妃嫔,分明就像猎人盯上了到手的猎物。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远处的昭阳殿灯火通明,宫里的下人都在忙着收拾打理,准备迎接新主子。
王默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股寒意并不是风雪带来的。
她心里渐渐反应过来,世王今晚专程来冷宫,绝对不是巧合。
他是特意来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