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一日胜过一日,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带着明显的凉意在校园里穿梭。课堂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黑板上的公式、课本里的字句,日复一日重复着,可我心里,却渐渐生出了几分不安。
这份不安,最早是从课间的闲聊里听来的。
那天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小憩,余下几人凑在后排低声说话。我本无意偷听,可“转学”两个字,还是清晰地钻进了耳朵里。
“听说江屿又要走了?”
“真的假的?他才来多久啊。”
“我听隔壁班熟人说的,他家安排好了去处,估计这阵子就要动身。”
寥寥数语,像一块冷冰的石子,猛地砸进我平静已久的心湖。我握着笔的手骤然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耳边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我却一个字都听不真切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段日子的点滴:课堂上悄悄递来的草稿纸,楼梯间及时伸出的手,暮色里并肩闲聊的晚风,还有梧桐道上一前一后的身影。我以为这样朝夕相伴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以为只要每天能看见他,心事便能悄悄安放。可我从没想过,离别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他本就是辗转各地的人,停留本就短暂,是我下意识忽略了这个事实。
一下午的课,我心神不宁,目光频频望向斜前方。江屿依旧和往常一样,听课、记笔记,神情淡然自若,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外界那些关于离开的传言,与他毫无关系。可越是这样平静,我心底的慌乱就越浓烈。
我不敢上前询问,连旁敲侧击的勇气都没有。我以什么身份去问呢?不过是众多同窗里最普通的一个,连一句走心的话都少有机会说,又有什么立场过问他的去向。
熬到放学,我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许多。走出教室时,天色已经蒙上一层灰蒙,秋风卷着枯叶,在地面打着旋,凉意彻骨。
我依旧跟在人群后方,看着江屿独自走向熟悉的梧桐大道。往日里走在这条路上,心里满是隐秘的欢喜,可今天,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脚下枯叶碎裂的声响,听着也格外萧瑟。
我们照旧一前一后,走在漫天黄叶之间。我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往日里贪恋的画面,此刻却成了煎熬。一想到不久之后,这条路上就再也见不到这道身影,心口那根细刺便用力收紧,酸涩的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行至半路,江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猝不及防,连忙收住脚步,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望着他。晚风掀起我的衣角,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静静看了我几秒,率先开口,语气坦然:“想必你也听说了,我大概很快就要离开了。”
传言被本人亲口证实,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落空。我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勉强挤出一句:“……真的要走吗?”
“嗯。”江屿轻轻点头,目光望向道路尽头的岔路口,“家里的安排,没办法停留太久。在这里的这段日子,多谢大家照顾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结束一场短暂的旅居。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晚走廊上的闲谈,他说自己早已习惯来来走走,习惯相逢又别离。原来他不是不在意,只是经历得多了,便学会了不露声色。
“还、还有多久?”我声音发颤,连自己都能听出语气里的不舍。
“也就这两三天了。”他淡淡答道,随即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只是相处的时间短了些。”
两三天。短短三个字,将我仅剩的期盼彻底击碎。
整条梧桐道陷入沉默,只有秋风簌簌作响。我有太多话想说,想问他以后会去往何方,想问他会不会记得这间教室、这条小路,想问他……可所有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说了又能如何?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徒增彼此的尴尬罢了。
我只能低着头,盯着脚下层层叠叠的落叶,强压下眼底的酸涩:“一路顺风。”
简单四个字,耗尽了我全部力气。
江屿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重新迈步,继续往前走,气氛却和往日截然不同。往日的静谧里藏着欢喜,如今的沉默里,只剩离别的阴霾。
很快便走到了每日分离的岔路口。两条小路向不同方向延伸,像两条再也不会交汇的轨迹。
“就送到这里吧。”江屿停下脚步,看向我,“以后照顾好自己,走路多留意脚下。”
还是一如往常的温柔叮嘱,可此刻听来,却字字戳心。
“你也是。”我抬起头,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右侧的小路。身影一步步向前,渐渐被树影吞没。这一次,我站在路口,久久没有离开。
往日里目送他远去,总盼着前路能再长一点。可现在我清楚,往后再等多少个黄昏,也等不到这个一同走梧桐路的人了。
秋风愈发凛冽,吹得我浑身发冷。我缓缓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离别将至的预兆,清晰地横在了眼前。我守着一整个秋天滋生的心动与欢喜,到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即将到来的别离吹散。
我终于明白,有些相逢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他是四处漂泊的风,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而我,只是恰巧被风拂过的路人,短暂贪恋过片刻温柔,终究要回归各自的生活。
前路已现歧路,相逢已然倒计时。这场藏在心底的暗恋,还未曾宣之于口,就快要走到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