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相扶

清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穿过走廊的窗棂，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早读结束，喧闹瞬间填满整栋教学楼，同学们说笑奔跑，脚步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有些晃眼。

课代表临时请假，老师便把收缴作业的差事交给了我。我抱起厚厚一摞练习册，书本堆叠得很高，几乎挡住了前方视线，只能微微低着头，贴着墙壁缓步往教师办公室走去。走廊地面被晨间的雾气打湿，踩上去滑溜溜的，我走得格外谨慎。

行至楼梯转角，几个男生追逐着从楼上冲下来，速度很快，一时间根本来不及避让。我下意识往侧边躲闪，脚下猛地一滑，身体骤然失去重心，整个人朝着台阶的方向踉跄而去。

怀里的练习册“哗啦”一声四散飞落，纸张飘得满地都是。失重的恐惧席卷而来，我闭紧双眼，以为免不了要重重摔在冰冷的台阶上。

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却温和的手臂及时揽住了我的上臂，稳稳将我向后带了回来。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稳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惊魂未定的我扶着冰冷的墙面，急促地喘息着，心脏擂鼓般跳动，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

等情绪稍稍平复，我才慌忙抬眼。

江屿就站在我身侧，指尖还虚虚抵着我的胳膊，防止我再次站稳不稳。他应该是准备下楼，恰好撞见了这惊险的一幕。少年眉目舒展，往日里淡淡的疏离散去几分，眼底凝着真切的关切。清晨的微光落在他肩头，将蓝白校服衬得干净又明朗。

“没事吧？”他开口，声音清浅柔和，“脚下路滑，怎么不小心些。”

我脸颊一热，连忙摇摇头，慌乱地收回目光：“我、我没事，谢谢你。”

话音落下，我便蹲下身，想要捡拾散落一地的作业本。纸张飘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台阶上，有的滑到了走廊中央，乱糟糟的一片。江屿见状，也跟着弯下腰，伸手帮忙整理。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拾起纸张的动作从容有序，将散乱的本子一本本叠放整齐。我蹲在一旁，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他那边瞟，心跳再度失控。近距离相处的局促与隐秘的欢喜缠绕在一起，让我浑身都不自在，连捡拾书本的动作都变得笨拙。

短短片刻，满地的练习册便被归拢完毕。他将摞得整整齐齐的作业本递到我手中，掌心不经意间与我的指尖相触。一丝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像电流一般窜遍全身，我下意识缩回手，抱着厚厚的书本，头埋得更低了。

“拿好，慢一点走。”江屿收回手，目光扫过湿滑的地面，又叮嘱了一句，“这段路露水重，格外滑，下次多留意。”

“嗯，我记住了。”我小声应着，不敢再与他对视。

他没有再多逗留，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去。挺拔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转角，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草木的清香，萦绕在空气里。

我抱着作业本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嬉闹声不绝于耳，可我的世界却仿佛安静了下来，满脑子都是方才他伸手扶我的模样，还有那句温和的叮嘱。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向我释放善意。课堂上悄悄递来的解题草稿，放学路上善意的提醒，再到如今危难之际伸手相扶。他的温柔从来都不吝啬，平等地给予身边每一个人。我明明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过度揣测，不要自作多情，可心底那株名为喜欢的幼苗，还是借着这一次次的暖意，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抱着作业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更缓。手臂似乎还残留着他触碰过的温度，心口又酸又软，那根初见时埋下的细刺，轻轻牵扯着，带来一阵绵长的微痛。

我清楚这份心动有多卑微。我们只是普通同窗，他伸出援手，只是出于善良与教养。可我偏偏贪恋这片刻的温柔，把一次寻常的相助，当成独一份的偏爱。

送完作业回到教室，上课铃声恰好响起。我坐回座位，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江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正低头翻看着课本，神情专注，仿佛方才楼梯间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柔和了轮廓。

我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们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一次伸手相扶，看似短暂地拉近，实则依旧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是行路之人，一路向前，温柔坦荡；而我是驻足的看客，守着一隅心事，只能在原地默默凝望。

窗外的秋风还在不停吹拂，吹落枝头黄叶，也吹乱了我一整个清晨的心绪。

我缓缓收回目光，摊开桌上的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原来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收束。明知前路皆是虚妄，我却还是甘愿，沉溺在这一次次不期而遇的温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