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往听潮阁后厨的窗缝里钻,苏晚蹲在地上搓了三大盆衣裳,指尖冻得通红,刚要起身揉腰,后腰就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她往前踉跄了两步扶住墙,回头就看见管杂役的李婆子叉着腰,三角眼瞪得溜圆。
李婆子死丫头,磨磨蹭蹭什么呢!前厅来了贵客,雅间的茶点都备好了?还有小宋先生今天要练的《平沙落雁》谱子,你赶紧抄十份送过去,耽误了小宋先生练琴,仔细你的皮!
苏晚垂着眼,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上的冻疮,闷声应了句好。
等李婆子扭着肥腰走了,她才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旁边择菜的张婶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张婶晚丫头你也太好拿捏了,那抄谱子的活本来是书童的事,怎么又推给你?你上次抄的谱子被他们拿过去还说是宋先生自己写的,你就一点不气?
苏晚我不认几个字,能帮上忙就不错了。
苏晚冲张婶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又憨又老实。
张婶摇了摇头,只当这孩子是傻的,进听潮阁三年了,连个简谱都认不全,端茶送水都能被琴师们骂笨,除了干点粗活,确实也没别的用处。
苏晚抄着袖子往存放宣纸的偏房走,路过前厅的时候,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几个穿青色长衫的弟子围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
弟子甲什么人啊,不过是隔壁清风楼的一个小琴师,也敢来我们听潮阁撒野,说我们阁里的《广陵散》是残谱?
弟子乙人家背后有乐府撑腰啊,听说这次来就是故意找茬的,宋先生刚才跟他辩了半个时辰,脸都气白了,那谱子本来就是祖上传下来的缺了最后两页,这不是故意揭我们短吗?
弟子丙别说了,阁主刚才都过来了,现在正跟那人谈呢,要是谈不拢,我们听潮阁以后在京城可就抬不起头了。
苏晚脚步顿了顿,没凑上去,径直去了偏房。
她刚拿起笔准备抄谱,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刚才那个弟子甲慌慌张张地冲进来,看见她就扯着嗓子喊。
弟子甲苏晚!你是不是昨天打扫藏经阁的时候碰了顶层的木盒?
苏晚我昨天只是擦了擦架子,没碰别的东西。
弟子甲还敢狡辩!《广陵散》的残谱原本就放在顶层的木盒里,现在那两页缺失的谱子找到了,就夹在你擦灰用的抹布里!你是不是偷了谱子想卖去清风楼?我就说你天天鬼鬼祟祟的,原来早就跟清风楼的人勾结上了!
他声音大得很,没一会儿就引来了一堆人,李婆子挤在最前面,抬手就给了苏晚一个耳光。
李婆子我就说你个贱丫头不安分!当初要不是阁主好心收留你,你早就冻死在街头了,你居然敢偷阁里的东西!快说,清风楼的人给了你多少好处?
苏晚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肿起了五个指印,她舔了舔嘴角的血,抬眼看了看周围的人。
宋先生站在人群后面,皱着眉看着她,脸上满是失望。阁主负手站在台阶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门口还站着几个穿月白色长衫的人,为首的那个摇着扇子,正似笑非笑地往这边看,想来就是清风楼的人。
清风楼楼主哟,听潮阁这是家贼难防啊?亏我们还特意上门来请教,原来你们不是没有全本,是被个小丫头偷了啊?说出去还真是笑死人了,听潮阁上下这么多人,居然看不住个打杂的。
他这话一出口,听潮阁的弟子们脸都涨红了,看向苏晚的眼神更是恨不得把她吃了。
弟子还跟她废什么话!把她送去官府,让她蹲大牢!
李婆子对!打断她的手,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偷东西!
所有人都在骂她,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她脸上了。
苏晚慢悠悠地直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刚才被他们说从抹布里找出来的残页。
苏晚你们说这个是《广陵散》的残页?
宋先生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这纸的材质就是我们阁里藏经阁专用的桑皮纸,上面的墨痕也是几十年前的,不是残页是什么?
苏晚哦,那你们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把纸展开,递到宋先生面前。宋先生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旁边的阁主凑过来一看,眉头也皱得死紧。
这纸上确实是乐谱,可不仅不是《广陵散》的残页,甚至连个正经的古谱都算不上,最下面还歪歪扭扭写了两行打油诗,是几年前阁里一个不成器的弟子乱写了丢在藏经阁的。
清风楼的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哄笑出声。
清风楼楼主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呢,原来你们听潮阁的人连自己家的谱子都认不出来?刚才还嘴硬说我们污蔑你们,我看啊,你们这听潮阁,也不过如此。
阁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宋先生站在旁边,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他们刚才跟清风楼的人打赌,要是能拿出《广陵散》的全本,清风楼以后就再也不来找茬,要是拿不出来,听潮阁就得把今年乐府选拔的名额让给清风楼。
现在闹了这么大个乌龙,别说名额了,脸都丢尽了。
清风楼的人笑得更欢了,为首的那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拿挂在大厅正中央的听潮阁牌匾。
清风楼楼主既然你们拿不出全谱,那这牌匾,我们可就摘走了,以后这京城第一琴阁的位置,也该换换了。
听潮阁的弟子们急得眼睛都红了,却没人敢上去拦,刚才的赌约是阁主亲口应下的,他们要是敢动手,就是坏了行里的规矩。
就在那人的手快要碰到牌匾的瞬间,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苏晚等等。
所有人都回头看她,李婆子眼睛一瞪,张嘴就要骂。
李婆子你个闯祸精还敢说话!还不快滚下去——
苏晚没理她,从旁边的弟子手里拿过一把琵琶,指尖轻轻拨了下弦。
清脆的弦声响彻整个大厅,刚才还闹哄哄的院子瞬间就静了下来。
苏晚《广陵散》全谱是吧?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