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间歇,晚风卷走街巷残余的温凉。
车马重新启程,驶入淳安县衙地界。一路市井安宁,阡陌规整,眼底皆是属地民生百态,是他接下来数月、乃至数年需要尽心守护整治的水土。
陆江来端坐车中,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端正,眼底不见半分波澜,一如那个秉公持正、心无偏私的新任父母官。
无人知晓,方才城西长街那一抹素编清影,早已牢牢盘踞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入驿馆安顿妥当,随行官吏各司其职,报备公文、清点物料、规整务,有条不紊。待周遭人尽数退下,室内归于沉静,陆江来临窗而立,望着窗外初晴的天色,方才压下的贪念与偏执,再度翻涌上来。
他尚且不知那女子的分毫讯息。
姓名、家世、年岁、过往,一概空白。
但这方寸淳安是他的辖地,城内人事百态,只需一纸探查,便无所遁形。
陆江来“竹生。”
陆江来语声清淡,听不出半分异样。
郎竹生脚步轻快入内,性子活络跳脱,做事却无半分拖沓,躬身应声:
郎竹生“属下在。”
陆江来“去查。”
他眸光淡静,字句极简。
陆江来“今日城西出丧的顾家,尽数底细,家中嫡长、内眷生平,一一报来。”
郎竹生“啊?”
陆江来“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郎竹生心下微微一动。
他家大人素来只重公务刑案,对乡绅家事从来无多余过问,今日却特意吩咐探查一户士族丧事,未免反常。
但他素来识趣,不会多问,利落应下:
郎竹生“不用不用,属下即刻去查。”
不过半柱香的光景,郎竹生遍携着一纸详尽卷宗折返,步履轻快,将细密规整的纸页呈上。
郎竹生“大人,查清楚了。”
郎竹生“今日出丧的是淳安老牌士族顾家,离世的是顾家家主,顾云琛,年二十四,自幼体弱久病,常年静养深宅,不问宗族俗事,近日旧疾崩发,药石无医离世。”
郎竹生一边禀报,一边悄悄观察陆江来的神色,继续细说:
郎竹生“顾家主母,白氏,名白芷羲。年十九。十五岁行及并礼时与顾家定下婚约,十六岁时依照两族盟约联姻嫁入顾府。”
郎竹生“婚后三年,夫妻之间相敬如宾。”
郎竹生“府中大小内务、人情礼数、卒中宗族俗事、店铺生,皆是这位白氏一力操持,在士族间素有端静贤名。”
语音稍顿,郎竹生看着卷宗最后一行,微微唏嘘,语气添了几分活络的感慨:
郎竹生“说来也是可怜,这般年纪,偏偏守了寡。另外属下查到,她婚后次年诞有一女,名顾清禾,如今一岁十月,尚且年幼,是这位顾夫人唯一的牵绊。”
一纸卷宗,寥寥数语,写尽她十九年的人生。
陆江来垂眸,目光落在纸面“白芷羲”三字上,指尖微顿。
终于知晓了她的名字。
白芷羲。
清雅温柔的名字,恰如今日烟雨之中,她清冷自持、风骨绰约的模样。
他一目扫完所有生平过往,字字看过,心底思绪沉沉翻涌,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十六岁联姻,无爱婚约,三年深宅桎梏。
伺候久病的夫君,日日守礼自持,步步谨小慎微,无一日鲜活恣意,无半分少年烂漫。
原来今日长街上的孤凉,从来不是一时悲戚,是数年压抑沉淀下来的底色。
他心底有怜悯恻隐。
但更多的是愈发笃定的占有欲,与层层叠叠的精密算计。
真好。
无情爱旧念,无痴心牵绊,三年婚姻只剩规矩礼数,干干净净,无半分旁人的痕迹。
更妙的是,她尚有一幼女稚童。
一岁十月,懵懂无知,柔弱无依。
这是她在这世间最深、也是唯一的软肋。
陆江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微光。
他素来公私澄澈,为官清正磊落,断案不冤一人,治民不负一方,是朝野皆赞的良吏。
可唯独面对她,他的底线与分寸,尽数倾覆。
他本就笃定,无论她夫君在世与否,他都要将这人夺来。
如今顾云琛离世,不仅省去他所有周旋、 所有顾虑,更让孤身守宅的白芷羲,凭空多了一处拿捏不尽的命脉。
若是来日她心防坚固,固守礼数,疏离抗拒,不肯顺他、不肯入心。
那这年幼的稚女,便是他最稳妥、最有效的筹码。
他可以温柔庇护,护她母女安稳无忧,遮尽宗族磋磨、人言风霜;
亦可步步钳制,借软肋相逼,让她无路可退,只能乖乖俯首,依存与他。
温柔是他,掌控亦是他。
郎竹生立在一旁,见自家大人久久沉默,只当他是惋惜女子命苦,试探着开口:
郎竹生“这位顾夫人年纪轻轻独居深宅,顾家宗族旁支繁杂,往后怕是少不了受磋磨,日子未必安稳。”
陆江来缓缓抬眸,眼底所有阴翳算计尽数敛去,只剩一派清正平和。
他语气沉定,理由坦荡,全然是地方父母官体恤乡绅的公务姿态,无半分私念可寻。
陆江来“辖内乡贤新丧,主母孤弱。我初至任上,理当前往吊唁,以示体恤。”
他指尖轻合卷宗,主意落定。
陆江来“备香烛、赙仪。明日,我亲赴顾府上香。
郎竹生瞬间会意,了然一笑,不敢多言,乖乖应声:
郎竹生“是,属下即刻备办。”
屋内重归空寂。
窗外天光澄澈,风过檐角,悄无声息。
陆江来立在窗前,心底执念深重。
他明日登门,以公务为名,以体恤为壳。
光明正大,再见她一面。
他是万民称颂的好官,守一方清明,担一身责任。
可唯独白芷羲,他蓄谋已久,步步为营。
从初见一眼贪念深种,到如今摸清她所有底细、握准她唯一软肋。
来日方长,棋局已布。
她终将被他纳入掌中,一生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