鲶鱼号在第二天傍晚靠了岸。
厦城的码头比坝隆洲大得多,桅杆林立,人声嘈杂,各色口音的叫卖声混着海腥味扑面而来。虞枝站在船舷边,眯着眼看这座陌生的城市,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里的图谱——还在。
老莫指挥船工卸货,抽空走到她身边:“姑娘,下了船往东走两条街,有个‘顺兴茶楼’,你进去找掌柜的,说‘虾哥让我来喝茶’,他会安排你落脚。我还有货要送,晚些去找你。”
虞枝点点头,跳下船板,汇入码头的人流。
顺兴茶楼不难找,红漆招牌挂在一栋三层小楼的檐下,门口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桂花。虞枝掀帘进去,茶香扑鼻,座无虚席。掌柜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正在柜台后算账,听见虞枝说了暗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低声道:“上楼,左手第二间。”
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响。虞枝推开左手第二间的门,愣住了。
房间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张单人床,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叶片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有人刚泡的茶。
但房间里没有人。
虞枝走到桌前,看见壶边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见那熟悉的清瘦笔迹:
“茶还热,你先喝。我晚半个时辰到。——虾”
她盯着那个“虾”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他没事。他果然没事。
虞枝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六安瓜片,她祖父最爱喝的那种。她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汤滚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等了不止半个时辰。
等了一个半时辰。
门终于被推开了。
张海虾靠在门框上,还是那身黑色长衫,衣摆沾着干涸的泥点子,脸色比在药铺时更差了几分,嘴唇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灰白。但他站得很直,双手插在袖子里,看见虞枝坐在桌边喝茶,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等久了?”他说。
虞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伸手——掀开了他的衣摆。
张海虾没来得及拦。
她看见了。左边腰侧,一道半尺长的伤口,草草包扎过,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洇痕像一朵开败的花。
“这就是你说的‘脱身’?”虞枝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张海虾把衣摆放下来,侧身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他动作很慢,坐下的时候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赵森的人比我想的多,动刀子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皮肉伤,不碍事。”
虞枝没理他,转身去翻房间里的柜子。她找出了干净的布条、剪刀,还有一小瓶不知道谁备下的金创药。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在张海虾面前蹲下来。
“衣服脱了。”
“……”
“脱了,我看看伤口。”虞枝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我是开药铺的,见过比这重的伤。你别磨蹭。”
张海虾看了她几秒,没再说什么,慢慢解开了衣襟。
伤口比虞枝想象的更深。刀口斜着切进去,所幸没有伤到内脏,但失血不少,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青发紫。她用金创药仔细敷了一遍,再用布条缠紧,全程没有说话,手上动作却极轻极稳。
张海虾也沉默着,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上。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缠绷带的动作微微晃动。
“好了。”虞枝系好最后一个结,直起身,把他脱下来的长衫拢了拢,遮住伤口,“三天换一次药,不能沾水,不能剧烈动作。你这几天就别到处跑了。”
“跑不了。”张海虾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赵森以为我死了,暂时不会追过来。但莫云高那边——”
“莫云高那边怎么了?”虞枝把药瓶收好,在他对面坐下来。
张海虾沉默了一瞬,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比她之前看到的那张更详细,标注了南安号残骸的位置——在厦城以南约七十海里的一片暗礁区。
“南安号八年前就沉了。”张海虾说,“但莫云高最近在打捞它。他不惜在南洋散布瘟疫制造恐慌,就是为了逼当地人离开那片海域,好让他的人下水。”
“他在找什么?”
张海虾抬起眼睛看着她。烛火在他瞳仁里跳了跳,映出两簇小小的、摇曳的光。
“南安水。”他说,“当年南安号上运载的最后一批货物,就是南安水。它能把黄昏草的毒性转化成解药,也能把黄昏草的解药转化成更烈的毒。谁能控制南安水,谁就控制了整个南洋的药道。”
虞枝的手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图谱上写的是真的——南安水已绝迹百年。但如果它根本没有绝迹,只是沉在海底,那祖父说的“已绝迹”是什么意思?
除非祖父在撒谎。
不,祖父不会骗她。祖父说的“已绝迹”,可能是指——能安全取得南安水的路,已经绝了。
“你要去找南安水。”虞枝说,这不是问句。
“对。”
“带着这道伤口?”
“对。”
“那我跟你去。”
张海虾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不是疼的那种,是不赞同的那种:“吱吱——”
“张海虾。”虞枝打断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从我药铺拿走的黄昏草,是我祖父用命保下来的。你知道他当年怎么从南安号上下来的吗?你知道‘血引’是什么吗?”
张海虾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眼神从平静变成警觉,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一条蛇忽然绷紧了身体。虞枝知道,她说到关键处了。
“你知道。”她说,“你一直都知道。你知道如果没有南安水,唯一解毒的办法就是至亲血脉的血。你也知道我祖父当年是用了谁的血才活下来的。你不告诉我,是怕我跟你去了南安号,会做傻事。”
张海虾没有说话。
虞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生气。她只觉得心疼——心疼这个人什么都扛在肩上,什么都不肯说,连受了伤都只是轻描淡写一句“皮肉伤”。
“我不会替谁去死。”她说,“我也不会让你替谁去死。我会找到南安水,我会把黄昏草变成真正的解药。你需要一个懂药理的人跟你一起下海,这个人就是我。你不用再劝我了。”
张海虾仰着脸看她。烛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半边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无懈可击的平静,而是露出了一条裂缝。
裂缝里,虞枝看见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海底暗流一样的疲惫。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
“一旦上了那条船,谁也保证不了——”
“你说过欠我的要还。”虞枝再次打断他,声音轻了下来,“我不用你还别的。你就让我跟着你。万一你死了,至少有人替你把黄昏草带回来。”
张海虾看着她,很久很久。
窗外的厦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茶楼下面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唱的是《牡丹亭》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一段。热闹都是别人的。
他低下头,把桌上的地图收起来,叠好,放进袖中。
“明天卯时。”他说,“码头东侧,有一条黑色的渔船。”
虞枝等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同意了。
她转过身,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走到窗边把那盆薄荷端进来放在桌上,假装在看叶子。
“好的。”她说,声音稳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