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天成 完

虞枝从未听过那样恐怖的声音。

玄铁钉从骨肉中拔出时，发出的声响像折断一根湿透的树枝。

陆千乔一声未吭，额头上的青筋却根根暴起，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一只手死死按住他肩头的伤口，另一只手握着那只瓷瓶，将混着自己鲜血的药液涂在钉孔处。

血与血相融的瞬间，暗红色的光芒从伤口深处涌出，像有什么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解封的钥匙。

一根钉。

两根钉。

三根、四根、五根。

最后一根玄铁钉落地时，整个石洞都在震动。

尘灰簌簌而下，锁链碎成铁屑，而陆千乔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仰头发出一声低哑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嘶吼，震得虞枝耳朵嗡鸣。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虞枝满手是血，膝盖跪在碎石上，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

陆千乔靠着石壁，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里除了虞枝系上的红绳，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锁链，没有铁钉，没有任何东西再把他钉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触上了自己的脸。

有感觉。

触感回来了，石壁上粗糙的纹路，空气中微尘的浮动，还有……他偏过头，看向虞枝。

她正捧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伤口包扎起来，嘴里碎碎念：“还好我带了伤药，你怎么流这么多血啊，你都不疼的吗——不对，你现在应该能疼了吧？疼不疼？你倒是说句话呀，别吓我……”

陆千乔看着她。

他看见了她鬓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看见了她鼻尖上那点没洗掉的墨痕，看见了她睫毛上挂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泪珠。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颜色。

石壁上长着一小簇青苔，是绿的。她袖口露出的帕子，是粉的。

她腕上那根红绳，是红的。

他看见了颜色。

“吱吱。”他忽然开口。

虞枝一愣，她从没听他叫过她的小名。

陆千乔伸出手，极轻极慢地，将她沾满血和泪的脸捧在了掌心里。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触觉太过真实，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麻木了二十几年的皮肤，露出下面鲜活的、会痛的血肉。

“我能尝到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虞枝茫然地眨眼：“尝到什么？”

陆千乔微微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一触即离的吻。

“咸的。”他说，嘴角弯了一下——那是虞枝第一次看见他笑，弧度很小，像冰裂开的第一道纹，“你的眼泪，是咸的。”

虞枝怔在原地，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扑上去，不管不顾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饼都拿回来！一块都不给你留！”

陆千乔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抬起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很轻。

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但他抱住了。

洞里很安静。

后来，虞枝才知道，那天之后陆千乔做了一件事——他趁着夜色离开了辛邪庄，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她窗台上留了一样东西。

是她送他的那根红绳。铃铛还在。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生硬，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等我。来接你。”

虞枝把红绳攥在掌心，铃铛硌得她手心生疼，可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等了一个春天。

院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的时候，山道尽头果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了一身素衣，长发束起，脸上的伤痕淡了许多，眉目间不再是当初的死寂，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他走到虞枝面前，站定。

“我来接你了。”他说。

虞枝仰起脸看他，阳光落进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要带我去哪？”

陆千乔伸出手，掌心朝上，那根细细的红绳安静地躺在上面——他重新编过了，又多串了一颗铃铛，两颗并排，叮铃作响。

“去哪都行。”他说，声音很低，却很稳，“只要你在。”

虞枝把手放进他掌心。

铃铛响了两声，像两声心跳，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春天来了。

枯木逢春，枝上又生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