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透的铃音落尽,院中的死寂被彻底击碎。
不同于方才屋内层层压抑、如同被囚困的滞涩声响,这一记铃响极轻极脆,干干净净飘在夜风里,像是挣脱了层层束缚,短暂撞开了十几年的沉疴阴翳。
余音袅袅,散在浓稠的夜色里。
四人皆是一怔。
左航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死死盯着檐角那串蓝风铃,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左航响了……这次是真的从外面响的!可这风铃的轴明明是卡死的!
方才所有人都亲眼所见,锈蚀的铃轴牢牢粘连,根本不具备发声的可能。可方才那声铃响清晰真切,绝非幻听。
张泽禹捏着掌心干枯的蓝色花瓣,指尖微微收紧。他低头看向花瓣,又抬眼望向刻着“知夏”二字的风铃,眉目凝重
张泽禹不是铃在响。是附着在旧物上的东西,在回应我们。
晚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微凉的风扫过檐角,风铃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一声清脆响动,只是众人的错觉。
张极抬眸环视整座老宅,夜色笼罩下,青砖黛瓦尽数沉于黑暗,破败的窗棂轮廓诡谲,整片院落安静得过分。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极声源移动了。之前铃声困在主屋,现在出了房间,飘在院落里。
朱志鑫它在引路。
朱志鑫轻声接话,目光澄澈又幽深。他微微侧头,双耳灵敏地捕捉着周遭一切细碎动静,常人听不见的微弱震颤,此刻尽数清晰铺展在他感知里。
那缕属于铃声的气息没有消失,反而缓缓流动起来,顺着晚风,往老宅后院的方向缓缓游走。不再暴戾、不再困滞,带着一丝微弱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左航引路?
左航皱眉,心底的恐惧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惊疑
左航引我们去哪里?后院?这老宅还有后院?
他们方才入院探查,全程只走遍了中院与主屋,视线被高墙与房屋遮挡,从未发现后院的入口。
张泽禹老宅是老式四合院落格局,中院为主,东西设厢房,最深处必然藏着后院。
张泽禹快速梳理着脑中记下的老宅结构,结合走访得知的老宅旧貌,迅速锁定方位
张泽禹应该在主屋西侧,被废弃的厢房挡住了视线,常年无人进出,早已被荒草遮掩。
朱志鑫走。
朱志鑫果断抬手,率先迈步转身,脚步沉稳地朝西侧厢房走去。
夜色漫漫,四人并肩前行,青石板路蜿蜒向深处。越靠近西侧,空气里的阴冷湿气越重,周遭的风也变了质感,不再是空洞的晚风,而是带着细碎的、断断续续的铃音余韵,丝丝缕缕萦绕在耳畔。
这一次的铃声很轻,温柔又微弱,断断续续飘来,不吓人,反倒透着一股孤单的缱绻,像是有人隔着漫长岁月,轻轻在身后呼唤。
朱志鑫的步伐微微一顿,眉心微动。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道游离的气息,单薄又柔软,带着无尽的迟疑,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它不敢靠近,却又不愿离去,执着地在前路牵引。
朱志鑫沈知夏……是你吗?
他低声轻问。
晚风拂过,细碎的铃声骤然清晰一瞬,像是无声的应答。
左航听见这问话,心头轻轻一颤,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一路的诡异压抑萦绕至今,可此刻耳边的铃音,没有半分害人的戾气,只剩绵长的孤寂。
左航如果真的是她,她应该不是想害人。
左航低声说道
左航不然方才在主屋,我们被铃声困住的时候,她就该动手了。
张泽禹边走边仔细观察两侧墙体,西侧厢房比主屋更为破败,墙面大半坍塌,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架结构,墙根处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半人高的荒草纠缠丛生,堵住了前行的小路。
草叶沾着厚重夜露,一碰就落下冰凉的水珠,打湿四人的裤脚。
张泽禹这里荒废太久了。
张泽禹弯腰拨开丛生的荒草,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的硬物
张泽禹找到了,后院的院门。
杂草深处,立着一扇老旧的木栅栏门。
木门早已腐朽变形,漆皮彻底脱落,门板歪歪斜斜靠在门框上,上面缠着干枯的老藤,牢牢封死了入口。藤蔓发黑发脆,缠绕层层,像是一道锁了十几年的枷锁。
而此刻,那缕游走的铃音,就稳稳停在栅栏门之后。
寻声之人,终至声起之地。
张极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掰断干枯的藤蔓。脆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层层老藤接连脱落,堆积十几年的禁锢,被一点点拆开。
随着最后一截藤蔓落地,歪斜的栅栏门轻轻一晃。
嗡——
一声完整的、清透的铃音骤然响彻院落。
不再断续,不再压抑,清亮的铃声漫过整片荒废后院,温柔地驱散了些许老宅的阴寒。
与此同时,门后缓缓飘来一抹极淡的蓝色虚影,朦胧、透明,如同薄雾凝成的人形,静静立在栅栏深处。
身形纤细,是少女的模样。
她垂着双手,静静看着门口的四人,没有狰狞,没有怨怼,只有满眼沉寂的茫然与孤独。檐角风铃刻着的名字,老宅困住十几年的声响,所有诡异的源头,此刻终于有了模样。
左航鬼啊!
左航大叫一声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不敢惊扰
左航她…她……真的在这里。
少女虚影不言不语,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向后院最深处的一棵老槐树。
铃音随她的动作,再次轻轻响起。
这一次,四人彻底确定——从来不是风铃囚住了声响。
是被困在这里的人,守着檐下旧铃,年年岁岁,等一个能听见她声音、愿意为她寻声而来的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