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苏念没有联系陆时砚。
他也再没有打来电话。
那通凌晨两点的醉酒通话像是从没发生过，聊天记录停在他说“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的那一行。苏念偶尔会点进去看，拇指在输入法上悬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说什么呢？
说她昨晚又梦见他了？说她今天在公司被骂了？说她想回南城了？
都不能说。
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给他发消息的人了。
周四，方远出差回来了。
苏念之前从同事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技术部三组组长，三十二岁，京州大学博士毕业，业内小有名气。有人说他很难搞，有人说他是面冷心热，但所有人都认同一点：他对工作的要求苛刻得近乎偏执。
早上九点，苏念刚到工位，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苏念？”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面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五官轮廓很深，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人。
“方……方组长好。”苏念站起来，差点把桌上的水杯碰倒。
方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一沓打印好的材料放在她桌上：“这是目前项目的技术文档，今天看完。下午三点，会议室，我要问你问题。”
“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之前做过图像识别相关的东西吗？”
“做过，本科毕业设计就是基于深度学习的图像分类——”
“那个不算。”方远打断她，语气平淡，“我说的‘做过’，是指能在生产环境里跑起来的那种。如果你没有，今天就多看几遍第三章和第五章。”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苏念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旁边工位的同事陈橙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别往心里去，方哥对谁都是这个态度。我刚来第一周被他问哭了三次。”
苏念勉强笑了笑，坐下来开始看文档。
材料比她想象中难得多。很多概念她只在论文里见过，实际工程中的应用完全是另一个维度。她一边看一边查资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问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橙拉着她去食堂，路上问了一句：“你住哪儿啊？在公司附近吗？”
“嗯，就后面那个小区，走路十分钟。”
“合租还是？”
“一个人，单间。”
陈橙露出羡慕的表情：“那不错啊，一个人住多舒服。我跟人合租，室友天天半夜打游戏，吵死了。”
苏念笑了笑，没有说那个单间有多小，隔音有多差，窗外只能看到对面的墙壁。
吃完饭回到工位，她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念姐姐，我是姜晚。这是我另一个手机号。你别拉黑我好吗？我只是想跟你聊聊，没有恶意。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京州最近降温了。”
苏念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号码拉黑了。
她不想聊。
她不想听“我们真的没什么”，不想听“你别误会”，不想听那些虚伪的关心。姜晚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表面上人畜无害，实际上每一刀都捅在要害上。
可她还是没忍住，打开了那个论坛帖子。
三天没看，帖子的楼已经盖到了一千多层。
姜晚昨天更新了：“他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话也少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但我知道是因为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让他难过，可我能做的好像也不多。”
配图是一张书桌的照片，上面摊着几本书，旁边放着一杯咖啡，杯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隐约能看到上面写着一个字——“念”。
苏念看到那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是她的“念”。
陆时砚以前就喜欢在便签上写她的名字，随手写，写完揉成一团扔掉，她问过他为什么，他说“就是想写”。
现在他在另一个人面前，写她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
是愧疚？是怀念？还是只是习惯？
她不知道，也不想猜了。
下午三点，会议室。
方远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苏念上午看的那份文档，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看到苏念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第四章，特征金字塔的结构和原理，用自己的话讲一遍。”
苏念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准备过这个问题，但真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磕磕绊绊，有些专业术语用得不够准确，逻辑跳了几步。
方远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沉默了三秒钟。
“你看了，但没看懂。”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苏念低下头：“有些地方确实……”
“别跟我说‘确实’。”方远翻开文档，用笔在几个段落上画了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跳过去了。为什么跳？因为难。但工作中没有‘难’就可以跳过的选项。客户不会因为你觉得难就不提需求，系统不会因为你觉得难就不出bug。”
苏念咬住了嘴唇。
“再给你两天时间，下周一早上，我要看到你对这份文档的完整理解。不是背出来，是吃透了说出来。有问题吗？”
“没有。”
方远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收起材料走了。
苏念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面前那份被画满红圈的文档，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知道方远说得对。她确实没看懂，确实跳过了最难的部分。以前在学校，遇到不懂的可以问老师、问同学、拖延几天再交作业。但在工作中，没有人会等你。
她在会议室坐了很久，直到陈橙推门进来找她：“你怎么还在这儿？都下班了。”
苏念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没事，看文档看入迷了。”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陆时砚。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念。”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没有那天晚上的酒意，“你住在哪儿？我去找你，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你不能就这么一直不回来，总得有个说法。”
总得有个说法。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得苏念心里一疼。
他说得对，总得有个说法。她不能一直这么悬着，住在那个四面白墙的小房间里，每天上班看文档，下班刷那个帖子，然后在天亮前睡几个小时，周而复始。
“好。”她说，“你来吧。”
她发了定位过去，然后坐在工位上等。
公司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加班的同事，键盘声此起彼伏。苏念关了电脑，把桌面收拾整齐，然后下楼到公司门口等。
京州的夏天天黑得晚，六点多天还亮着，但风已经凉了。她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薄外套，站在台阶上，看着园区里的车来来往往。
等了快四十分钟，陆时砚才到。
他开着一辆白色的SUV，在她面前停下来。车窗摇下来，他的脸露出来——瘦了一些，眼底有青黑，胡茬也没刮干净，看起来这几天也没睡好。
“上车。”他说。
苏念上了车，坐在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用的那个牌子，是更甜腻的一种。
她没说话，也没问他为什么车里是这个味道。
陆时砚把车开到附近的一个商业中心，停在路边，熄了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很久，陆时砚说：“你这几天住哪儿？”
“酒店，后来租了房子。”
“为什么不回公寓？”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我回得去吗？”
陆时砚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用力。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疲惫，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姜晚今天搬走了。”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
“我让她搬的。”陆时砚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跟她说，苏念不高兴了，你先搬走吧。她说好，今天下午就搬了。”
“所以呢？”苏念问，“你是想告诉我，问题解决了？”
陆时砚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有些复杂：“苏念，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都让她搬走了，你还想怎样？”
“你觉得问题只是她住在那里？”
“不然呢？”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陆时砚，问题不是姜晚住不住在那里。问题是你为了她改密码，问题是你在我淋成落汤鸡的时候让我自己走回去，问题是你在我和她之间，每一次、每一次都选她。”
“我没有——”
“你没有吗？”苏念的声音在发抖，“那天在公寓，你冲出来吼我，你为了她吼我。这是你第一次跟我发那么大的火。以前你再生气，也不会那样。”
陆时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还有，”苏念低下头，手指攥着安全带的边缘，“你不觉得你和她的相处方式有问题吗？她穿你的衣服，用你的浴室，睡在你的床上，你跟我说这是普通朋友？”
“那些都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苏念抬起头，眼眶红了，“什么原因可以让一个女生成天穿着别人男朋友的衣服？什么原因可以让一个男生让别的女生睡自己的床？陆时砚，你跟我说一个我能接受的原因。”
陆时砚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念彻底死心的话。
他说：“苏念，她一个人在京州，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她需要有人照顾她。你不在的时候，她对我而言，就是身边唯一可以说说话的人。你这么善良，如果你认识她，你也一定会想照顾她的。”
苏念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安全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终于明白了。
在陆时砚心里，姜晚不是一个“第三者”，而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而她苏念，是一个“不够善良、不够大度、不够体谅”的麻烦。
他看不到姜晚的那些小心机，看不懂那些帖子、那些配图、那些欲言又止的文案。他只看到一个柔弱的、需要他保护的女孩。
而她苏念，从十七岁跟他在一起的那天起，就是那个“懂事”的、不需要操心的、会自己消化所有委屈的女生。
她说“我没事”的时候，他信了。
她说“我很好”的时候，他当真了。
她一个人扛下所有异地恋的辛苦、所有被比较的委屈、所有他和其他女生的暧昧带来的不安，他全都看不见。
因为他从来就没想过要看见。
“陆时砚，”苏念睁开眼睛，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不用来找我了。我们分手吧。”
这一次，她说出了那两个字。
陆时砚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分手。”苏念重复了一遍，“正式分手。”
“就因为这点事？”
苏念笑了，笑得眼眶通红：“你觉得是小事，是因为受委屈的人不是你。陆时砚，这七年，我一直在等。等你回消息，等你来南城看我，等你毕业，等你想清楚。我不想再等了。”
她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
“苏念！”陆时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慌乱。
苏念没有回头。
她走进人群里，走进京州这座巨大的、陌生的、冰冷的城市里。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这一次，她是真的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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