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的是你过得不开心

许鑫蓁的日常报备，从那天起成了固定节目

每天早上八点，准时一条『早安』。

不是闹钟设的，是他本来就醒得早——或者说，他本来就睡不踏实。

枕头底下压着那根红绳，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低。

他半夜会醒来几次，迷迷糊糊看一眼手机，没有消息，闭上眼睛继续睡。

然后七点多又醒，打开对话框，打两个字。

许鑫蓁·九尾『早安。』

发送。

然后是一整天的流水账。

事无巨细，全盘托出。

许鑫蓁·九尾『今天排位遇到演员了，气死我了，掉了三十分。』

许鑫蓁·九尾『我不想打了，但是不打又上不去分。』

许鑫蓁·九尾『训练赛赢了，开心开心。』

许鑫蓁·九尾『俱乐部来了个新的营养师，做的饭好难吃。』

许鑫蓁·九尾『我觉得他在搞我们。』

许鑫蓁·九尾『杭州下雨了，你那边呢？』

许鑫蓁·九尾『今天直播的时候有个弹幕说九尾你最近是不是恋爱了，怎么状态不太一样。』

许鑫蓁·九尾『我差点不知道怎么回。』

许鑫蓁·九尾『我说没有。』

许鑫蓁·九尾『我说我在追一个很重要的人。』

许鑫蓁·九尾『弹幕炸了。』

许鑫蓁·九尾『我觉得我说错了，我不应该说的。』

许鑫蓁·九尾『但是我说的是真的。』

许鑫蓁·九尾『你今天工作累不累。』

许鑫蓁·九尾『你肯定不回我。』

一条一条，像小学生写日记，像老年人发朋友圈。

不，比那更琐碎——老年人发朋友圈至少还会挑一挑重点，许鑫蓁什么都不挑。

他把自己的生活切成碎片，一块一块码好，装进对话框里，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是我今天吃的东西。

你看，这是我今天打的比赛。

你看，这是我今天遇到的烦心事。

你看，这是我今天在想你。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的生活没有秘密，我的一切你都可以看见。

——

林晚从来没回过。

但她也从来没拉黑他。

她的手指划过那些消息的时候，会停在某一条上多看一秒。

比如他说『我在追一个很重要的人』那条，她看了至少五秒钟——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划过去，没有回复。

就是停了五秒钟。

然后划走。

比如他说『杭州下雨了，你那边呢』那条，她会无意识地偏头看一眼窗外。

厦门的冬天很少下雨，但那天正好阴天。

她没有回，但她在心里回答了一个字：阴。

她不会承认的。

她把这些归咎于职业病——产品经理嘛，习惯性关注用户行为。

她对自己说，她只是习惯性地接收信息、处理信息、归档信息。

仅此而已。

就像刷微博一样，看一眼，划过去。

跟自己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

有时候林晚加班到深夜，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厦门的夜风裹着海水的咸湿，吹在她脸上有些凉。

她拢了拢围巾，站在写字楼门口等网约车，低头刷手机。

工作群里安静了，邮件也处理完了，社交软件上没有什么值得看的。

她点开了许鑫蓁的对话框。

往上划。

看他今天说了什么。

他今天说：

许鑫蓁·九尾『排位连跪，我不想打了。』

许鑫蓁·九尾『教练骂我了，说我状态不好。』

许鑫蓁·九尾『我状态挺好的，就是运气不好。』

许鑫蓁·九尾『运气不好也是状态不好的一种吗？』

许鑫蓁·九尾『林晚你觉得呢。』

许鑫蓁·九尾『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在看。』

她还真的在看。

她划到更上面，看他昨天说了什么。

昨天他说：

许鑫蓁·九尾『今天去理发了，剪短了，以前你说我头发太长不好看，你还记得吗？』

她忘了。

她真的忘了。

她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但他记得。

划到前天的。

前天他说：

许鑫蓁·九尾『陈山与来杭州了，请我吃饭，席间一直问我和你怎么样了。我说通过了，但是她不回我。他笑我，说我活该，说当年就该好好珍惜。我说我知道。』

前天的再往前。

有一条她看了很多遍。

许鑫蓁·九尾『林晚，我不怕等。我怕的是你过得不开心。』

这条她看了至少十几秒。

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网约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

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

她在想一件事。

他怎么会知道她过得不开心？

她过得不开心吗？

她年薪四十五万，住厦门岛内两室一厅，工作体面，独当一面，经济独立，没人打扰。

她有房、有车、有存款、有未来。

她过得很好的。

她过得很好。

她只是——偶尔会在深夜回家的路上，觉得这条街太长了。

偶尔会在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想吃一碗热的东西，却不想点外卖，不想煮面，不想动。

偶尔会在刷到某条消息的时候，停下来，多看一秒。

就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