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广大,隔三差五便会有一两件大事供人们津津乐道,不过大多说上个十遍八遍的也就索然无味,人尽皆知也就兴致缺缺,能令人长谈的是少之又少。
十年前就有那么一件大事——剑神李相夷死了。
李相夷此人,传奇。活着的时候人们便说,死了更是要说。
说他天资卓绝,一朝拔剑便是天下无双;说他天妒英才,一夕落幕便是仓促收场;说他年少轻狂,红绸舞剑引得万人空巷;说他是正道之光,剑刃寒光斩尽奸佞无常。
人们一说便说了十年。十年后又有那么一件大事,足以供人再说上十年——莲花楼楼主李莲花死了。
李莲花此人,神奇。带着一座古怪房子,凭着“医死人,肉白骨”的起死回生之术,得了神医之名。据说他和那方家大少爷携手破了多桩奇案,据说他与魔教金鸳盟盟主笛飞声关系匪浅……总而言之,此人虽然神秘,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江湖游医,见过他的人都说他除了那张脸年轻不俗外,再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甚至比一般人还要没有英雄气概,何以值得高谈阔论?
谁也不能想到,这样一介平平无奇之辈,竟是那十年前的剑神李相夷!身世水落石出,他跳了望江,留下绝笔一封,道世上再无李相夷。
现如今江湖上正传的沸沸扬扬,说书先生讲的唾沫横飞,百姓听的不厌其烦,就连街边的狗都听了不下百遍。
天南海北,天涯海角,几乎无人不晓此事。然有一处,不论外面是如何人声鼎沸,也丝毫透不进去一点儿。
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无生牢。
玉满枝坐在冰冷的石台上,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无数,有些还在涓涓冒着血,有些已经结了痂,四肢被沉重的铁链禁锢,几乎使她动弹不得。她那尚且还算得上灵活的手指正把玩着一块只有小指盖大小的半块玉石。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何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灵魂会跑进她的玉里?“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她对着那块玉石问道。此情形若要让他人看见了,定要说她死到临头痛心疾首因而得了癔症。
然而手中的玉石里竟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姑娘,在下无意冒犯,只是这眼一睁一闭,就来到此处了。”似近非近,似在耳畔又似在脑海,似触手可及又似于冥冥之中。那声音孤高、淡然,仿若山巅隐匿云雾若隐若现,却又不乏沉淀了过往岁月的柔情。
这话使玉满枝更加百思不得其解,她活了这么久,既没烧过香,也没拜过佛,对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嗤之以鼻;不信菩萨阎王,不信黑白无常,更不信什么灵魂出窍、转世投胎,所以这种只会在聊斋中发生的怪事,无论如何也不该发生在她身上啊!
“那你是谁?”玉满枝又问道。“在下李——”声音顿了顿,换了说辞,“不过是只孤魂野鬼罢了,姑娘不必在意。”“我是不想在意的,但你不告诉我你的来历,我心慌。”这话倒不假,突然之间碰上超出常理之事,任凭谁都不能心如止水。眼见拗不过,那声音道:“既如此,在下也不好再有所隐瞒。实话跟你说吧,在下李小花,家住花花山花花镇花花村,有个兄长叫李大花,还有个未婚妻,只不过跟人跑了。”他说的恳切,玉满枝却将信将疑,“真的假的,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糊弄人的?”“千真万确,在下所言句句属实。”
玉满枝还欲再问,忽闻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徐不疾,遂袖笼了玉石。顷刻,脚步声于石门外戛然而止,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带你出去,你为我救一人。”有那么一瞬间,玉满枝以为又有灵魂跑到她这里来了,她笑道:“这位大侠,你找错人了吧?我是犯人,不是大夫。”门外之人显然无心打哑谜,道:“你不能救,但‘阑玉’能救。”
玉满枝勾勾唇角,她早料到会有人不怕死,为阑玉而擅闯一百八十八牢。此物世所罕见,温润如脂、触之升温,目光下可见内有流霞氤氲。相传此物乃天地灵气所钟,能聚魂引魄,滋养濒死之躯——非仅续命,更能修复脏腑隐疾、重续断脉,有起死回生之效。虽然它的的确确是件宝物,但它不仅给玉满枝招来了祸患,还给她招来了那位李小花。
“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紧接着她又话锋一转,“但阑玉的治病救人之说我自己都不信,也从未有人试过,我可不能保证一定能帮你把人治好。”
男人未再言语,伸手去解门上的机关。他当然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徒劳,但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他也要试一试。
空气沉寂下来,只剩下齿轮转动的“嗒嗒”声。牢中视线昏暗,无窗,就连通风口也不知藏在了何处,叫人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壁上挂着盏烛灯——也快燃尽了,火光微弱,轻轻跳动,光晕里灰尘乱舞。
明日,就是玉满枝被“佛彼白石”处死的日子,她其实对越狱并无太大希望,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中的无生牢为地字一号牢,亦可称之为死牢,乃当年剑神李相夷为关押穷凶极恶之徒所设,且所关之人无一不死的很惨,至今还没听说过有谁能够全身而退。
果不其然,男人将机关上的圆盘顺着逆着不知转了多少转,石门依旧稳如泰山,他不禁有些后悔没将方家那小子打晕了绑来。玉满枝凝神听着门外动静,没忍住笑了,像是在嘲笑门外之人不自量力,总之这让男人很是不爽,他问:“你会解?”玉满枝笑道:“不会。”“那你笑什么?”“可我现在哭也没用啊。”她说的理所当然,没得到答复也只当他是生气,没想到下一刻她就听到门外传来刀尖出鞘之声,猜到男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她心下一惊,急忙道:“等等——”话音未落,男人已将刀重重劈在机关之上。
玉满枝只觉身上铁链猛然收紧,几乎要嵌入她的皮肉,勒断她的骨头。她闷哼一声,咬牙抬头,石门并未开启。她想骂人,但来不及多说,只听门外传来一连串“咔咔”声响,这牢牵一发而动全身,想来是触发了其他机关。
男人收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脚下石板忽然反转,他身形一纵,凌空而起,手中长刀点在壁上借力。可那墙壁竟也动了,整面石壁缓缓旋转,露出其后密密麻麻的铜管,管口朝着他喷出一蓬银针。
刀风扫落银针,男人落回地面,却发现方才站立之处已变作一片翻板,下面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深渊。他环顾四周,只见廊道两侧的石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头顶的穹顶也在缓缓下沉。“好样的李相夷。”男人低声咒骂,之前相思梨花阵的时候他说投石问路不过是自作聪明,如今他单刀直入,结果依旧落入其网,论心计,他承认李相夷更胜一筹。
男人提气疾奔,试图原路返回。然而来时的甬道已然面目全非,每走几步便有新的机关触发,毒烟、暗箭、地刺、翻板……层层叠叠,无穷无尽。这也就算了,关键是这牢中的布局暗合奇门遁甲之术,方位时辰稍有变化,生门便转死门,他连方向都开始迷失。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男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兜兜转转,他竟是又回到了无生牢的石门前,准确来说是被困在了石门前。那道门上,方才被他劈过的机关圆盘已经碎裂,显然无法再解,男人沉默了。
牢内的玉满枝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忍着那浑身伤痛颤抖开口:“你还好吗?”男人闻言答道:“毫发无伤,只不过被困住了而已。”“……可我已经有点死了。”
她此刻已经有些怀疑这男人究竟是不是来救她的,不然也不会堵死她仅剩的最后一条生路。
“你不能死。”他握紧手中的大刀,打算再劈一次,玉满枝及时开口,“你要是再来一下我就真的要被勒死了。”男人闻言只得收刀另寻他法,四下观望,倏地瞥见石门右侧墙壁上的其中七块石砖,大小、材质皆与别处不尽相同。他琢磨了一番,发现这石砖大有玄机,可推拉,可翻转,亦是一处机关。
“墙上有一处机关。”他道。玉满枝敷衍地“哦”了一声,“那你试试。”实际上她已经不指望他能解开,反而已经做好了明日和“佛彼白石”乃至整个百川院同归于尽的准备。
就在此时,玉石里的李小花突然开了口,“左三砖推入三寸,右二砖逆时针转半周,上四砖需以阴劲轻叩三下,待机括声变,再按下中一砖。”
玉满枝一愣,下意识看向石门处,门外并没有其他动静。她试探地开口,“大侠,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男人正研究着石砖,道:“我没有心思跟你开玩笑。”玉满枝不再说话,结论已经显而易见了,那位李小花说的话,只有她能够听到,也只有她才能与他交谈,可他又是怎么知道机关的解法的?
李小花像是知道她心之所想似的,解释道:“实不相瞒,在下生前曾遇到过一个机关师,专为达官贵人修建陵墓地宫,我呢,不过是跟他比较聊的来,他就非要传授我一些机关上的知识,不学就一直死缠烂打。巧了不是,我看这座牢里的机关跟他教给我的那些别无二致呀。”
玉满枝把他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既觉得是真的,又觉得是假的,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她冲门外道:“大侠,左三砖推入三寸,右二砖逆时针转半周,上四砖需以阴劲轻叩三下,待机括声变,再按下中一砖。”
男人看向石门,道:“你怎么知道?”“我猜的,你试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这理由太过牵强,男人自然是不相信的,然凡事都要有个轻重缓急,现在不是质疑她的时候,他按少女的方法去解机关,当最后一块石砖被按下,两息过后石门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缓缓打开。与此同时玉满枝身上的铁链骤然变松,她扯下,甩了甩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