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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归墟深渊

江面上的雾气照旧升起,分毫不差。

老周把舵往左打了半圈,连角度都没变。锈迹斑斑的柴油机发出哮喘般的突突声,这是他跑漓江渡口的第四十个年头。船还是那艘船,掉漆的长条凳空荡荡的,仿佛从来没有人真正坐上去过。姑娘却不肯安静,赤脚踩过湿滑的甲板,脚步轻得像猫。她俯在船尾,手指划过冰凉的浪花,声音混在水声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周叔,你说水底下那座城,今晚会不会醒过来?姑娘,你来看。画廊蹲下身,手指刚碰到水面就像触电般缩了回来周叔,这水里有东西在发光。确实,亮晶晶的绿光从深处透上来。老周心里一惊,这地方不该有光。可那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视网膜开始灼痛。刹那间,父亲临终前的诅咒撞进脑海老人枯瘦的手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句诅咒——江底沉着旧祠堂的琉璃瓦,遇着有缘人那光就会亮。 老周猛地抽回竹竿,可那亮晶晶的光,却追着他来了原来,他才是那个一直在水里挣扎的魂灵,摇了四十年的船,不过是为了渡自己上岸。 雾散了。太阳照常升起。岸上的人围着一艘搁浅的旧船,船里没有老周,只有一块泡烂的雕花木构件,和一张画着城的宣纸 画的一角,墨迹未干,写着一行小字六十年前,我没能上船。考古队把这艘船拖上岸时,已经是深秋了。

负责清理遗物的实习生叫阿生,学的是文物修复。那张宣纸被恒温恒湿地保存在县文化馆的仓库里。墨迹很奇怪,像是用混合了磷粉的墨画的,只有在无光的黑暗中,那画上的城才会泛出幽幽的绿光。

阿生总觉得那画里有人在看他。

六十年前,我没能上船。他读着那行字,指尖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档案记载,六零年水库蓄水,上游三个村没入水下,但这画上的笔触,分明是最近几天才落下的新墨。周五晚上,馆长让他去仓库取资料。

仓库里断了电,只有窗外惨白的月光。阿生摸到那幅画前,借着光,他瞳孔猛地收缩——画上的城门变了。

原本紧闭的朱红大门,此刻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绿光,正丝丝缕缕地往外淌 画纸是湿的。

一股浓重的、带着淤泥腥味的水汽从画轴里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仓库。阿生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置物架。在稀里哗啦的倒塌声中,他听到了水声。不是滴水声,是江涛声。地面开始渗水,冰凉的江水漫过他的鞋底。紧接着,仓库的广播响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传出了那段老周至死难忘的唢呐曲。阿生跑,却发现仓库的门不见了。四面八方都是那幅画,画里的城在生长,城墙砖瓦像活物一样蠕动。小伙子。 阿生猛地回头。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鬼,也不是姑娘,而是他自己。或者说,是穿着那双不合脚草鞋的、年轻版的老周。那个阿生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尖还在滴水。画还没画完呢。那个阿生说。 下一秒,阿生感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指僵硬地弯曲,做出了握笔的姿势。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蘸着地上浑浊的积水,开始在空气里描摹那座城的轮廓。

沙沙,沙沙。那是毛笔在宣纸上划过的声音。等周一工作人员来上班时,仓库干燥如常,只有角落里那幅画还在。上,古城依旧。只是原本空无一人的城门前,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岸边,望着江水发呆。 画的一角,那行小字旁边,多了一行新鲜的血墨画城者,亦困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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