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翠山的秋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灵碧寺外的古柏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澜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跟在五夫人身后。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婆子和小厮,死死黏在前方那个清瘦修长的身影上。
那是长兴侯府的世子,叶限。
他穿着一身牙白色的暗纹长袍,皂色的垂带在风中微微扬起。即便是在爬山,他的背脊也挺得笔直,宛如一柄淬了寒光的玉剑。可只有顾澜知道,那具看似挺拔的躯壳下,藏着怎样一副随时会碎裂的病骨。
“世子爷,您慢些,若是喘不上气,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五夫人急得眼眶泛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鲜红药丸的瓷瓶。
叶限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屑施舍。他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顾澜看着他那如冰雪般孤绝的侧脸,心脏不受控制地揪紧。她嫉妒,嫉妒得发狂。她嫉妒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更嫉妒他眼底那份只属于另一个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五伯母,”顾澜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心疼,“表舅的身子……当真这么凶险吗?”
五夫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哪里知道,他从小就不能和别的孩子跑跳,偏偏又是个极骄傲的人,最见不得别人看他软弱。他……”
五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顾澜心头一跳,提着裙子快步绕过回廊,正撞见大雄宝殿外的罗汉松下,顾锦朝正跪在蒲团上虔诚祈福。她雪白的裙摆铺散在木地上,宛如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
而叶限,就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顾锦朝的身上。那眼神不再是方才的冰冷刺骨,而是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暗流,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缱绻。
顾澜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叶限看着顾锦朝的眼神,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原来,他不是生性冷漠,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给了一个人。而她顾澜,在他眼里,连一个可以正眼相待的过客都算不上。
“澜妹妹,你发什么呆呢?”堂姐顾怜笑着挽住她的胳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掩唇轻笑,“世子爷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配入他的眼。”
顾澜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是啊,不配。
可她不甘心。
当晚,顾家宅院内灯火昏黄。顾澜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与顾锦朝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坦荡风骨的脸。
“娘,”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床榻边缝补衣裳的宋姨娘,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如果……我能拿到世子爷的一封亲笔信,是不是就能压过嫡姐一头?”
宋姨娘手里的针猛地扎进了手指,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澜儿,你可是有了主意?”
顾澜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疯狂。她知道叶限不爱她,但她更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只要抓住了那个男人的哪怕一丝把柄,她就能从这见不得光的庶女,变成真正的主子。
哪怕,那是一条万劫不复的路。
而此时,远在长兴侯府的书房内,叶限正对着案头一幅未完成的画发呆。画中女子眉眼鲜活,正是白日里在佛前祈福的顾锦朝。
他不知道,在那个被他视作蝼蚁的角落里,有一个叫顾澜的女子,正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一步步走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