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暮春。
临州的雨下了整整七天,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栀子花的甜腻。督军府门前的两尊石狮被雨水冲刷得乌黑油亮,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花轿停在府门口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温舒砚坐在轿子里,盖头遮住了全部的视线,只能看见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寡淡。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手指开始发麻。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认识这双手。这双手握过药杵、切过草药、替人把过脉、写过无数张上的泪痕。
那个人叫叶限。
她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浮上来——
月光。湖水。一个年轻男人跪在岸边,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父亲,求您放过她!”
他的声音嘶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家丁架着他的胳膊,他挣不开,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头。石板上的血越来越多,他的额头越来越烂,他没有停。
而她被捆住手脚,被人拖向湖边。
她想喊“别磕了”,嘴里塞着布,喊不出来。
她想说“我不怪你”,说不出来。
她想说“下辈子,换我保护你”,说不出来
她只来得及在沉入水底之前,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
是“不恨你”。
她不恨他。从来没有。哪怕他没能拦住他父亲,哪怕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沉湖,哪怕他最后跳下来抱住她尸体的时候,她已经凉透了——她都不恨他。
她只恨来不及。
来不及告诉他,她不恨他。来不及告诉他,她愿意。来不及告诉他,下辈子换她来。
后来她真的有了下辈子。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二十三年前——她刚被养父从城门口捡回来的那一年。她还是个婴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了二十三年。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嫁给他的父亲。嫁进他的家。成为他的“姨娘”。
温舒砚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花轿里,盖头还蒙在头上。轿子已经落地了,喜婆在外头喊“新娘子,下轿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喜婆粗糙的手握住了她的,她踩着矮凳下了轿。脚尖触到湿滑的石板路时,她微微打了个踉跄——不是没站稳,是她的腿在抖。
她等了二十三年,终于要见到他了。
“小心。”
那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舒砚整个人僵住了。
她听过这个声音。在梦里听过无数次。在湖底听过。在奈何桥上听过。在她重生后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她都在回忆这个声音——清冽,像山泉,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哭过太多次。
她偏过头,隔着盖头,只看见一截深青色的长衫衣摆,和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干干净净,没有沾一点泥。
二十三年了。
他就在一尺之外。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盖头遮着,没人看见。

“少爷。”喜婆的声音带了讨好的笑,“您怎么亲自出来了?外头凉。”
“父亲让我来接一接。”那个声音说,顿了顿,“姨娘。”
姨娘。
这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像一把钝刀。
前世他喊她“舒砚”,今生喊“姨娘”。两个字,隔了一世,隔了一条命。
温舒砚攥紧了喜婆的手,指甲掐进喜婆的手背。喜婆“嘶”了一声,小声说“新娘子,您轻点儿”,她才松开。
她想看他一眼。但她不能掀盖头。她只能从盖头的缝隙里看——看见他的鞋,看见他的衣摆,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前世那双手握过她的手,抱过她的身体,在湖底攥着她的衣角,直到指节僵硬都没有松开。
她记得那双手的温度。从温热到冰冷。
“姨娘,请。”
他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垂下眼,跟着喜婆跨过门槛,走进督军府。
身后,花轿被抬走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炸得她耳膜嗡嗡的。前厅里有人在喊“新娘子到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咳嗽——那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叶督军,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她嫁的是他的父亲。
前世她没能嫁给他,因为他是督军之子,她是平民医女,门不当户不对。今生她嫁进了他的家,却是以他父亲的女人的身份。
温舒砚在心里笑了一下。
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拜堂的时候,她弯下腰,余光看见他站在旁边。
他穿着长衫,站得笔直,没有行礼。这不是他的婚礼,他不需要行礼。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个旁观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盖头上,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前世他也这样看过她。在药铺里,在她替别人诊病的时候,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在她毫无察觉的每一个瞬间。他总是这样看她——不远不近,不声不响,像是怕惊动什么。
后来她问他:“你为什么总盯着我看?”
他说:“因为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一语成谶。
“送入洞房。”
喜婆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她被人搀着往后院走,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月洞门。督军府很大,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不,比她记忆中的更大。她的记忆太老了,二十三年前的记忆,很多东西已经模糊了。
但关于他的记忆,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她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右边没有。
她记得他写字的时候,喜欢把袖子卷到手肘。
她记得他喝药的时候,会先吹三下,然后一口气喝完,从不皱眉。
她记得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药铺后面的小巷子里,他的手心全是汗。
她记得他第一次吻她,是在渡月湖畔,月光落在湖面上,他的嘴唇在发抖。
她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被人拖向湖边的时候,他跪在地上磕头,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新娘子,到了。”
温舒砚回过神。
喜婆推开一扇门,把她领了进去。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雨滴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不紧不慢。
“老督军身子不好,今夜怕是不能来了。”喜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您……早点歇着。”
门关上了。
温舒砚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自己掀了盖头。
红烛摇曳。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朴素。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一张雕花木床,一架梳妆台,一张书桌,和满架子的——医书。
她的目光落在那架医书上,眼眶又红了。

这些医书,是前世她教他看的。她记得自己跟他说过:“你多看看医书,以后我老了你替我诊脉。”他说:“我不会老。”她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才知道,他是认真的——他根本没打算活到老。
温舒砚走过去,手指拂过那些书脊。
《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温病条辨》……每一本都是她前世翻烂了的。她把那本《本草纲目》抽出来,随手翻开,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上面是几行清隽的小字:
“听闻姨娘精通医术,这些书是父亲命人备下的,供姨娘闲时翻阅。若有缺的,可告知下人添置。”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这个字有多好看。是因为她认识这个笔迹。这是他的字。但不是他现在的字——是他前世的字。
她记得。她教他写字的时候,他的字还很稚嫩,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后来他越写越好,越写越有风骨。她看着他的字从青涩变老练,就像看着一个人慢慢长大。
这张纸条上的字,是她前世见过无数遍的、他真正的笔迹。
但他在用左手写。
她看得出来。有些字的转折处显得生硬,撇捺的角度不对,力道控制得不够自然。他在刻意改变书写习惯,用左手模仿右手。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傻瓜。你以为换一只手,我就认不出你的字了吗?我连你右手写的字都认识,左手写的怎么会不认识?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书页里,把书放回书架。
她没有把它收起来。现在还不到时候。
新婚夜,她没有等来督军,也没有等来任何人。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换了衣裳,铺了床,躺下了。
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有淡淡的檀香味。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床帐顶上的刺绣——鸳鸯戏水,红配绿,俗气得很。
她想起前世她的闺房,很小,只有一张窄窄的床,被子是她自己缝的,枕头下永远压着一本医书。他来过一次,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被她的养父撵了出去。
“叶家少爷,姑娘家的闺房,你也敢进?”
他红着脸道歉,眼睛还在看她。
她趴在门缝里看他被养父撵出去的背影,笑了很久。
那是她前世最开心的一个下午。
后来她再也没有那么开心过。
温舒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陌生的味道,不是他的,是府里下人的皂角味。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叶限,我来了。你不记得没关系。你认不出我没关系。你喊我“姨娘”也没关系。
这一世,换我来找你。
叶限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雨早就停了,屋檐上还在滴水。他站在树荫里,雨水从树叶的缝隙滴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没有动。
副官沈墨撑伞站在一旁,忍了很久,终于开口:“少爷,回去吧,夜凉了。”
“再等一会儿。”
沈墨看了看那扇窗户,又看了看自家少爷的脸,欲言又止。
他跟了少爷三年,从少爷留洋回来就跟了。三年里,他见过少爷在洋人面前谈笑风生,见过少爷在军务会议上寸步不让,见过少爷在督军病榻前红着眼眶说“父亲,您要保重”。
但他从没见过少爷像今天这样。
从花轿落地的那一刻起,少爷就不对劲了。
他说“小心”的时候,声音在抖。他喊“姨娘”的时候,嘴唇在抖。他从婚礼现场离开的时候,手在抖。他走到这棵梧桐树下,站了一个时辰,整个人都在抖。
沈墨不知道他在抖什么。
“少爷,那位是……您认识?”
叶限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着窗纸上映出的剪影——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看了那些医书。
他放在那里的医书。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翻。他赌她会。因为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觉得她一定会翻。就像他说不清为什么,他会在婚礼前让沈墨去买那些医书,放在她的房间里。
“少爷对这些医书倒是上心。”沈墨当时说。
他说:“姨娘懂医术,给她备着。”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叶限自己知道,这个理由说不通。他根本不了解这个“姨娘”——他今天是第一次见她。他不知道她懂不懂医术,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看书,不知道她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看什么花。
但他就是觉得,她应该会喜欢这些医书。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隔着红盖头,只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干干净净的指甲,没有涂蔻丹。他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认识那双手。
他说不清在哪里见过,但他认识。
叶限闭上眼睛,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只手。纤细的,凉凉的,按在他的手腕上。她在给他诊脉,低着头,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说“你的手好凉”,她说“别说话,我在诊脉”。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画面。
他从来没有被人诊过脉。他身体很好,从不生病。那个画面里的手,和今天花轿里伸出来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少爷。”沈墨又喊了一声。
叶限睁开眼,发现那扇窗户的灯已经灭了。
她睡了。
他盯着那扇暗下去的窗户,又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
树干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树洞。他看着那个树洞,想起今天下午他让沈墨去准备的东西——一叠信纸,一支笔,一个信封。
沈墨问他:“少爷要写信?写给谁?”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写给谁。
他只是觉得——他必须写点什么。有些话,他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喊她“姨娘”的时候,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骨头卡住了。
但他总得找个地方把它吐出来。
“沈墨。”
“在。”
“明天,替我买一盏纱灯。送到她院里。”
沈墨愣了一下:“送到……姨太太院里?”
“嗯。”
“以谁的名义?”
叶限沉默了很久。
“……父亲的名义。”
沈墨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叶限走进夜风里。沈墨在后面追着要给他披大衣,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风吹起他的长衫下摆,凉意渗进皮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他甚至不知道今晚到底怎么了。叶限,叶家大少爷,留洋归来,风光无限。所有人都说他是临州城最体面的年轻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体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等他想起什么,但他想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今天花轿落地的那一刻,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只是觉得,喊出“姨娘”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只是觉得——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女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梦里。
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想不起,但身体还记得。
那天晚上,叶限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月光,有湖水,有一个女人。她站在岸边,背对着他,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

他喊她,她没回头。
他想追上去,脚陷在泥里,迈不动。
他拼命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她的衣角。
她转过头。
她的脸是模糊的。但她的嘴唇在动,说了三个字。
他凑近了听——
“不恨你。”

他猛地惊醒。
窗外,月光上。她在给他诊脉,低着头,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说“你的手好凉”,她说“别说话,我在诊脉”。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画面。
他从来没有被人诊过脉。他身体很好,从不生病。那个画面里的手,和今天花轿里伸出来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少爷。”沈墨又喊了一声。
叶限睁开眼,发现那扇窗户的灯已经灭了。
她睡了。
他盯着那扇暗下去的窗户,又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
树干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树洞。他看着那个树洞,想起今天下午他让沈墨去准备的东西——一叠信纸,一支笔,一个信封。
沈墨问他:“少爷要写信?写给谁?”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写给谁。
他只是觉得——他必须写点什么。有些话,他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喊她“姨娘”的时候,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骨头卡住了。
但他总得找个地方把它吐出来。
“沈墨。”
“在。”
“明天,替我买一盏纱灯。送到她院里。”
沈墨愣了一下:“送到……姨太太院里?”
“嗯。”
“以谁的名义?”
叶限沉默了很久。
“……父亲的名义。”
沈墨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叶限走进夜风里。沈墨在后面追着要给他披大衣,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风吹起他的长衫下摆,凉意渗进皮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他甚至不知道今晚到底怎么了。叶限,叶家大少爷,留洋归来,风光无限。所有人都说他是临州城最体面的年轻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体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等他想起什么,但他想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今天花轿落地的那一刻,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只是觉得,喊出“姨娘”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只是觉得——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女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梦里。
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想不起,但身体还记得。
那天晚上,叶限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月光,有湖水,有一个女人。她站在岸边,背对着他,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
他喊她,她没回头。
他想追上去,脚陷在泥里,迈不动。
他拼命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她的衣角。
她转过头。
她的脸是模糊的。但她的嘴唇在动,说了三个字。
他凑近了听——
“不恨你。”
他猛地惊醒。
窗外,月光照在梧桐树上,树洞里藏着今夜刚放进去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月色常来,不知是否能照见你的窗。”
那是他写的。
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只记得今夜坐在书桌前,笔自己动了。
就像他的手,有自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