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子洋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指尖垂在身侧,微微曲着。洛璃朝他冲过来,她的速度快得要命,肩膀前倾,手臂张开,十指弯曲,像一把被甩出去的生锈的刀。
沐子洋侧身,绕开她的正面冲击,右手从下往上一抬,扣住她的手腕,往反方向拧。洛璃的手腕发出一声闷响——不是骨头的声音,是木头关节被强行扭转的声音。
她没有叫,没有皱眉,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另一只手直接扫过来,指甲划过沐子洋的袖口,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手臂。
沐子洋松开她的手腕,退了一半,重新挡在程稳面前。洛璃没有追,她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
她抬起刚才被拧过的那只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像是错位后被强行归位。然后她又冲上来了,这一次更快,更疯,双手同时挥过来,没有章法,全是蛮力。
沐子洋挡住了一下,被第二下砸中了肩膀,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半步,撞上书桌,桌上的东西哗啦掉了一地。他没有倒,撑住桌沿稳住身体,又挡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程稳手里的那个木偶,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个木偶的方向,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拨动一根看不见的弦。
程稳手里的木偶动了,不是之前那种被她操控时的轻微颤动,是整个身体猛地一挺,像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
那些缠绕在关节处的丝线一根根绷紧,丝线极细,近乎透明,只有在光线偏转的瞬间才会闪一下冷白色的光,像是蜘蛛丝,又比蜘蛛丝更韧。
木偶的头抬起来,四肢舒展开,从程稳的掌心里站了起来。从她掌心跳到桌沿,从桌沿落在地上,嗒的一声,轻得像枯枝断裂。
沐子洋的手指加快了,木偶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朝洛璃冲去,速度快得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
洛璃伸手去挡,木偶撞上了她的手掌,啪的一声,把她整个手弹开了。
沐子洋的中指和无名指同时一勾,木偶在空中急停,折返,再次朝洛璃冲过去。这一次它撞上洛璃的肩膀,啪的一声,洛璃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退了一步。
洛璃伸手去抓它,木偶从她指缝间滑脱,弹跳到天花板,又落下来,砸在她手臂上,洛璃的手臂被打的往下一沉。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打的地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情绪,是她在判断这个对手。
木偶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每一次落地都立刻弹起,每一次弹起都精准地撞上洛璃的身体——肩膀、手臂、膝盖…
洛璃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眼睛始终盯着一个方向。她看懂了,那些看不见的丝线从木偶身上延伸出来,终点是沐子洋的手指。——打木偶没有用,线断了它还会再起来,但操控线的人倒了,木偶就是一块死木头。
洛璃动了,朝着沐子洋的方向,整个人像被弹射出来,速度快得木偶来不及回防。
沐子洋往后退了一步,手指还在动,试图把木偶拉回来挡在身前,但来不及了。洛璃的手已经伸到他面前,五指张开,朝他的脖子抓去。
程稳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手离沐子洋的喉咙越来越近。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手指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洛璃的手停了,离沐子洋的喉咙不到一寸,整条手臂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她往前用力,手臂纹丝不动;再用力,肩膀开始发抖,指尖离沐子洋反而远了半寸。有什么东西在往后拉她,看不见但挣不脱。
程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朝上,像在捏着什么东西。她没有学过这个姿势,身体自己摆出来的。
她试着把手指往下一压,洛璃的手臂跟着往下一沉。她往左一拨,洛璃整个人往左歪了一下,撞上书桌,桌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程稳盯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洛璃。她明白了,那些线从她指尖延伸出去,连在洛璃的关节上。她想让洛璃往哪边倒,洛璃就往哪边倒。她想让洛璃停,洛璃就动不了。
洛璃也明白了。她不再挣扎,站在原地看着程稳,浑浊的眼睛里那些翻涌的东西慢慢沉下去了,露出底下不属于人偶的,属于活人的疲惫。
“你也会这个。”洛璃说。
程稳没回答。她的手指在抖,那些线在抽走她的力气,视线一阵一阵的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她没有松手,盯着洛璃,把手指又往下压了一点。洛璃的膝盖弯了下去,身体往下沉。
程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松开手的,只记得沐子洋从身后扶住了她,她的手指垂下去,那些线断了,洛璃站在窗前看了她一眼,然后翻出窗户,消失在雨夜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程稳靠在沐子洋身上,浑身都在抖,眼睛还盯着洛璃消失的方向。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从他身上撑起来,自己站住了。手机在床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嗡嗡嗡震个不停。她走过去拿起来——十七个未接来电,她妈打了十一个,她爸打了四个,还有两个陌生号码,大概是楼下老李或物业。微信上她妈发了十几条语音,最后几条已经带着哭腔了。
“程稳你接电话”“妈妈求你了”“你到底怎么了”。中间还夹着几条文字,一条比一条短:“在吗”“回话”“妈求你了”。
她爸也发了,只有两条:“回你妈电话”“别让她担心”。
程稳盯着屏幕上那堆红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妈从来不会说“求”这个字,从小到大,她妈对她说的话永远是“你自己看着办”“你又不听我的”“随便你”。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妈,我没事。窗户被风刮坏了,我人好好的,你别担心。发完又补了一句:刚才手机在充电,没听见。
她妈秒回:三楼窗户外面有个人,你跟我说没事?
程稳盯着那行字,不知道怎么回。删删改改,最后发了一句:真的没事,已经处理好了。
她妈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我看到你给我发的那个视频的时候手都在抖,你不接电话,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程稳看着消息,胸口发闷。她回:手机静音了。她妈又发来一条:窗户怎么碎的?人有没有受伤?你一个人在家里,出了事谁帮你?
程稳回:窗户被风刮坏的,人没事。她妈那边沉默了几秒,发来一句:你这孩子,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她回:知道了,你早点睡吧。
她妈秒回:你也早点睡。窗户明天找人修,别拖着。
程稳:嗯。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急不慢。程稳看了沐子洋一眼,他起身去开门。门开了,走廊的灯光漏进来,隔壁阿姨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手里攥着手机。
她没急着进来,先看了一眼开门的沐子洋,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是…”
“我同学。”程稳从里屋里走出来,站在沐子洋身后。
阿姨点点头,没再追问,往里迈了一步,走进客厅。“小程啊,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接电话,发了个视频给她,她吓坏了。”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走到卧室门口探头一看,声音一下子提起来,“哎呀,这窗户怎么碎了?你人没事吧?”
“没事。”程稳说。
“没事能碎成这样?”阿姨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没注意,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但没多说什么,低头划开手机。“群里都说要报警,老李说他已经打了。你妈让我过来看看你什么情况,你要是真没事,我就跟群里说一声,让他们别报了。”
程稳说:“麻烦您了阿姨,真的没事。”
阿姨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三楼没事啊,小姑娘窗户坏了,人好好的,不用报警了,麻烦大家了。”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叹了口气。“你妈急得不行,你赶紧给她回个电话。窗户明天找人修,今晚先拿东西挡挡风。”
程稳说好。阿姨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程稳看着沐子洋:“你回来了,便利店那边怎么办?”
“找人替了。”沐子洋说。
程稳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原来这就是傀儡术?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
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瞧,“我现在能控制吗?还是只能等遇到危险的时候?”
“目前还不太清楚。”
程稳愣了一下,兴奋劲下去了小半。靠在墙上,沉默了几秒。“那我刚才怎么用出来的?”
“她快要掐到我的时候,你体内的傀儡术被激发出来了。”
程稳回想了一下,悠悠开口:“当时莫名其妙就…会了。”
沐子洋说:“刚开始身体会不适应,头晕没力气很正常。这几天能不用就别用,好好歇着。”
程稳应了一声。她转头看了一眼卧室,今晚肯定是没法住了。
“我去我妈那屋睡。”
沐子洋点了点头。“嗯。”
程稳转身往父母那间房走,她推门走进去,扶着门把手回头看了他一眼。沐子洋站在客厅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她。
“我没事,你睡吧。”他说。
程稳慢慢把门关上了。
沐子洋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他的身体开始变淡,轮廓一点一点模糊,最后什么也不剩了。桌上的木偶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