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罪人
艾伯特·布朗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在黑暗中醒来。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已经灭了三天,灰色吸走了最后一点火焰的颜色。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上铺没有人,托比在另一张床上。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又看到了塞德里克。靠在墙上,嘴角弯着,灰白色的皮肤。他每天晚上都看到。不是梦,是记忆。灰色吃掉了塞德里克的脸、声音、温度,但没有吃掉他靠在墙上的那个画面。那个画面留在了艾伯特的脑子里,像一根刺,拔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白天,他走出公共休息室。走廊里的火把很暗,墙上肖像们的颜色褪了很多。他走到四楼那幅挂毯前,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背对背站着。他们的颜色也褪了,红变成了粉,绿变成了灰白。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想起塞德里克——那个斯莱特林,那个以前说谎后来不说谎的人。他不认识塞德里克,没有和他说过话,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知道他死了。他害死的。
他站了很久。有人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他没有回头,听出是林晚的脚步。
“艾伯特。”她叫他。他转过身。她站在他面前,黑头发,黑眼睛,脖子上戴着四块玉。他看着那些玉——金色的、透明的、黑色的、白色的。他在灰色的梦里见过这些颜色,灰色说“告诉我它们藏在哪”,他说了。他把它们卖了。用塞德里克的命。
“你知道是谁告诉灰色的,对吗?”林晚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看着。他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很小,很模糊,像一张快要被水泡烂的照片。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是我”,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灰色在梦里还拿走了他的声音?不是,是他自己堵住的。他不敢说。说了,他就不是“艾伯特·布朗”了,他是“叛徒”,是“凶手”,是“那个害死塞德里克的人”。他不想变成那个人。他已经变成了。只是没有人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
林晚看着他的左手。他的手垂在身侧,小指在动。她看到了。她记得千面客撒谎的时候,左手小指会动。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撒谎都会这样,但艾伯特的小指在动。她知道他在撒谎。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点了点头。“如果你知道,告诉我。那个人害死了塞德里克。不是灰色的错,是那个人的错。灰色是敌人,敌人做敌人该做的事。那个人不是敌人,他是同学。他害死了同学。”
她走了。艾伯特站在挂毯前,看着她的背影。他的左手小指还在动。他控制不住。它自己会动,出卖他。他恨那根手指。他恨他自己。
他回到公共休息室。托比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魔法史,没有在读。他在发呆。他最近总是在发呆,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走廊、灰色的火焰,让所有人都变成了灰色。托比看到艾伯特,笑了一下。“你去哪了?”“散步。”“外面不安全。”“我知道。”
托比没有追问。他不会追问。艾伯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壁炉。壁炉是空的,没有火,只有灰烬。灰色的灰。不是木柴烧完的那种灰,是颜色被吸走之后留下的灰白色的粉末。他伸出手,指尖沾了一点。凉的,没有温度。
托比看着他。“你最近总是发呆。”艾伯特把手缩回来。“我在想事情。”“想什么?”“想一个人。”托比没有问是谁。他不会问。艾伯特看着他,托比的脸很清晰。眉毛、眼睛、鼻子、嘴,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他忽然想起塞德里克的脸,还是记不清。灰色把它吃掉了,吃得很干净。他永远记不清了。
晚上,艾伯特又梦见了灰色。不是灰色的碎片,是灰色的本体。没有形状,没有边缘,只有一片无限延伸的灰白。他站在里面,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灰色在他面前凝聚,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不是看,是吸收。他在吸收艾伯特。
“你后悔吗?”灰色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艾伯特自己的脑子里传来的。是他自己在问自己。
他张了张嘴。“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放那张纸条。后悔没有站出来。后悔让塞德里克替林晚死。”
灰色沉默了很久。它不是在思考,是在听。听他的心跳,听他的脉搏,听他的恐惧。恐惧是它的食物。
“你会第二次放纸条吗?”灰色问。艾伯特抬起头,看着那片空白。“不。我不会。你杀了我,我也不会。”
灰色消失了。梦醒了。艾伯特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天还没有亮,窗外的灰色在移动。它还在等,等下一个害怕的人。
他坐起来。他应该告诉麦格教授。告诉她是他在黑湖边的大石头下面放了纸条,告诉她是灰色的眼线,告诉他害死了塞德里克。他应该去自首。他没有动。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他害怕。不是怕麦格,不是怕林晚,不是怕被开除。他怕托比看他的眼神会变。托比是他唯一的朋友。托比不会追问,托比不会怀疑,托比不会背叛。托比是好人,他是坏人。他怕好人知道他是坏人之后,就不理他了。他一个人。他不要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色在移动,很慢,但它没有停。它从不停止。它会来,会吃掉霍格沃茨,会吃掉所有人。他阻止不了。他没有勇气像塞德里克那样说“我不说”,也没有勇气像贾斯廷那样说“我不会跑”。他只是一个害怕的人,一个犯了错不敢承认的人,一个躲在朋友旁边假装没事的人。他是艾伯特·布朗。叛徒。凶手。胆小鬼。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没有哭。他不配哭。
天亮了。灰色又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