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人归,风雪生
盛夏的重庆永远裹挟着化不开的闷热,练习室的空调风呼呼吹着,却吹不散空气中凝滞的喧嚣。
今天的氛围和往日截然不同。
往常这个点,练习室里永远充斥着少年们打闹说笑的声音,脚步踩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互相调侃的笑语此起彼伏。可今日,所有人都难得安分,连最爱闹的刘耀文都收敛了平日里的跳脱,站在镜子前,时不时抬眼瞟向紧闭的房门,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与局促。
整个七人团队,唯独空了一个位置。
一个空缺了整整三年,所有人都默契不敢轻易提及的位置。
贺峻霖靠在最角落的墙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框,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一片细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看起来和平时别无两样,温和、乖巧、通透,是团队里最会调节气氛、最得体周全的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安静地融入人群,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下坠、震颤,带着密密麻麻、钝重的疼。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足够一场盛夏落幕,数次四季更迭,足够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褪去所有懵懂,磨平所有棱角,熬出一身通透又疏离的体面。
也足够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悄无声息,不留余地。
队友们都在低声议论着即将归队的那个人,语气里全是久别重逢的欣喜。
“终于回来了,以后咱们就是完整的七个人了。”
“好久没一起练舞了,刚好把以前的队形都补回来。”
“浩翔这三年肯定变化超大,真想快点见到。”
句句皆是期待,句句落在贺峻霖的耳朵里,都变成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心底最柔软也最溃烂的伤口。
他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神情,甚至跟着众人轻轻点头,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
没人看得出来,他平静的表象之下,是翻涌不息的荒芜与怨怼。
所有人都记得严浩翔的离开是身不由己,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归来,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久别重逢即是圆满,时隔三年,所有过往都能一笔勾销。
唯独贺峻霖不行。
别人的三年是稳步成长、并肩同行,他的三年,是硬生生被剥离走一半灵魂,是无数个深夜的等待、落空、自我怀疑、反复内耗熬出来的。
当年那个会黏着他、喊他小霖铛、事事护着他、眼里只装着他的少年,决绝转身,斩断了所有联系。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一句交代,就那样彻底消失。
他曾对着空荡荡的练习室发呆,对着聊天框里永远停留在过去的记录沉默,对着无数次期待落空的瞬间,慢慢攒满了满心的恨意与委屈。
体面是他的保护色,温柔是他的假面具。
底下藏着的,是三年都未曾消解的、沉到底的执念与怨恨。
“咔哒——”
练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所有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连空调的风声都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逆光的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身形挺拔高挑,褪去了年少的青涩稚嫩,眉眼凌厉深邃,一身黑色宽松私服,衬得整个人冷冽又疏离。少年的轮廓依旧熟悉,是刻在贺峻霖记忆最深处、从未敢遗忘的模样,可周身的气场早已天翻地覆。
不再是当年那个软软糯糯、会撒娇黏人的小少年,如今的严浩翔,沉稳、淡漠,带着一身疏离的距离感,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是严浩翔。
是缺席了三年,归来依旧耀眼的严浩翔。
队友们瞬间围了上去,欢呼、拥抱、寒暄,热闹的氛围瞬间填满了整个练习室。马嘉祺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安抚,丁程鑫笑着打趣他长高了,张真源温柔问好,刘耀文和宋亚轩凑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这三年的趣事。
众星捧月,一如三年前他本该拥有的模样。
严浩翔微微勾着唇角,礼貌地回应着所有人的热情,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个人,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唯独掠过角落的贺峻霖时,顿住了。
那一秒的停顿,短暂得无人察觉,却精准地砸在了贺峻霖的心上。
严浩翔的眼神变了。
褪去了对外人的温和客套,染上了复杂、焦灼、愧疚,还有藏不住的小心翼翼。那目光沉沉落在贺峻霖身上,带着跨越三年时光的思念与亏欠,死死黏着,不愿移开。
整整三年的空缺,整整三年的惦念,在对视的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等这一眼,等了三年。
可贺峻霖只是淡淡抬眸,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波澜,没有诧异,没有欣喜,更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动容。
就像看着一个许久未见、毫无干系的普通队友,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
四目相对一瞬,贺峻霖率先移开目光,垂下眼,嘴角的笑意分毫未减,温柔得体,无懈可击。
没有打招呼,没有点头示意,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彻彻底底的,视而不见。
严浩翔放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
骨节泛白,指尖泛着凉凉的薄意,心底刚燃起的滚烫期待,被这轻飘飘的无视,瞬间浇得彻底冰凉。
他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
预想过贺峻霖会别扭、会生气、会冷淡、会怼他,甚至会哭着质问他为什么消失这么久。
他唯独没有预想过,贺峻霖会这样——彻底的平静,彻底的漠然,彻底的把他剔除在人生之外。
这种毫无情绪的无视,比争吵、比冷战、比哭闹,更伤人千万倍。
热闹依旧在继续,少年们的欢声笑语环绕耳畔,可严浩翔的世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成了他眼底唯一的焦点,也是唯一的刺。
归队后的第一次集体站位很快排好。
七人的队形,时隔三年,终于完整如初。
镜头对准他们,工作人员开始调试设备,提醒大家整理状态,准备拍摄团体物料。
所有人迅速站回自己的位置,熟练自然。
唯独两人之间的氛围,诡异又僵硬。
按照站位,严浩翔恰好站在贺峻霖身侧。
咫尺距离,伸手可及,是曾经最亲密无间的站位,是年少时无数次并肩舞台、并肩训练的位置。
可此刻,这短短的半米距离,却像隔着翻不过的山海,隔着三年荒芜的岁月,隔着满腔无法消解的爱恨。
贺峻霖站得笔直,身姿挺拔,脸上是标准的营业微笑,眉眼弯弯,温柔治愈,完美契合镜头前所有人对他的认知。
可他的身体,刻意往外侧偏移了半寸。
极其细微的动作,细微到镜头捕捉不到,细微到旁人无法察觉。
只有身侧的严浩翔,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一丝刻意的疏离。
他在躲。
哪怕并肩而立,哪怕身处同一方寸之间,他也在拼尽全力,和自己划清所有界限。
严浩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无底的冰渊。
物料拍摄开始,主持人笑着抛出问题:“浩翔时隔三年归队,再次和大家一起并肩,有没有最想见到、最想好好相处的队友?”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营业问题。
所有人都笑着起哄,目光纷纷落在严浩翔身上,等着他的回答,等着这场久别重逢的温情画面。
严浩翔抬眸,目光穿过人群,再次精准落在身侧的贺峻霖身上。
目光滚烫、执拗、带着孤注一掷的执念。
他喉结微微滚动,薄唇轻启,声音清晰笃定:“贺峻霖。”
全场瞬间安静半秒,随即响起善意的哄笑,所有人都只当是年少好友久别重逢的偏爱。
只有当事人知道这两个字里藏了多少东西。
藏了三年的思念,三年的亏欠,三年的身不由己,还有三年无处安放的深情。
所有人都在笑,唯独贺峻霖,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变,眼底却彻底冷了下去。
镜头扫到他,他恰到好处地侧头,配合着大家的笑意浅浅微笑,语气轻快疏离,是对待普通队友最标准的客套:“欢迎回家。”
四个字,礼貌、温柔、滴水不漏。
却生生将两人所有的年少羁绊、所有的旧情过往,尽数封死。
欢迎的是队友严浩翔。
不是那个离开他、丢下他、让他苦等三年的少年。
不是他心心念念又恨之入骨的故人。
拍摄继续,全程贺峻霖默契配合、状态满分,营业自然流畅,和其他队友说笑互动,活泼温柔,恰到好处。
唯独对身侧的严浩翔,零对视、零互动、零多余表情。
形同陌路。
好不容易熬完拍摄,工作人员宣布休息,队友们三三两两散开喝水放松,练习室瞬间又恢复了轻松的氛围。
严浩翔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贺峻霖转身就要离开,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忐忑,是他时隔三年,第一次对贺峻霖说私语。
“霖霖。”
熟悉的称呼,跨越三年光阴,猝不及防落入贺峻霖耳中。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旧刀,猝不及防划破他伪装了一整场的体面,狠狠扎进心底最疼的位置。
贺峻霖的脚步骤然停住。
脊背僵硬,指尖瞬间收紧,心底积压三年的酸涩、委屈、恨意,在这一刻轰然翻涌。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太久。
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冷淡地落在地面,语气平淡无波,没有一丝温度,硬生生将那声亲昵的称呼碾碎:
“严浩翔,叫我贺峻霖。”
别叫旧称,别念旧情。
我们早就没有资格,再谈从前。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像一场骤然落下的风雪,瞬间冰封了所有残存的温柔与念想。
旧人已然归来。
可属于他们的岁岁年年,早已风雪满城,无药可解。
恨海滔天,从重逢这一刻,正式起程。